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06:23:36

雨丝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带来冰冷的刺痛,却也掩盖了林玄急促的呼吸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在泥泞和乱石间穿行,借着矿场边缘稀疏建筑的阴影,朝着窝棚区疾奔。

脑海中,废器坑对面密林边缘那一闪即逝的暗沉微光,以及风中飘来的、模糊却令人心悸的低语,不断回放。“昨夜气息”、“库房”、“老东西”、“主人”……每一个词,都像一柄小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昨夜……指的是他与刘头交手,动用掌心黑斑诡异力量的那一夜?难道那股力量的波动,被这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察觉到了?他们在寻找昨夜气息的源头?是自己,还是……刘头?库房……王账房?那个混浊眼神下藏着锐利的老吏,果然有问题!他是这个秘密组织的一员?还是被监视的对象?老东西……这个称呼,似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不像是同伙,更像是对监视或控制对象的称呼。主人……幕后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

无数疑问和猜测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心头翻滚。他原以为矿场只是林家一处普通的产业,刘头不过是个别有用心的小角色。现在看来,这里的水深得超乎想象,牵扯到的势力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他必须更加小心。昨晚在库房的举动,或许已经引起了王账房的怀疑。今夜在废器坑修炼,又撞破了密林中的秘密。自己就像黑夜中一盏摇曳的孤灯,吸引了太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

回到窝棚时,同屋的矿工大多已经睡下,只有角落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和磨牙声。林玄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铺位,脱下湿透的、沾满泥泞的衣衫和布鞋。哑伯给的这双布鞋,经过今夜泥泞雨水的浸泡,磨损更加严重,鞋底边缘已经有些开线,鞋面的破口也被泥水糊住,显得愈发破败。

他小心地将鞋子放在通风处,用破布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换上一套勉强干燥的旧衣服,然后躺了下来。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他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捕捉着窝棚内外的每一丝声响。丹田内,那米粒大小的“冰核”和几乎微不可察的淡灰色能量漩涡,在黑暗中缓缓流转,散发着清凉的寒意,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实力。只有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波中活下去,甚至……抓住一线生机。无名残卷、黑色薄片、神秘兽皮、破旧笔记……这些是他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和“资本”。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来消化、研究、尝试。但矿场显然已经不再安全。刘头失踪引发的暗流,王账房的审视,密林中神秘组织的窥探……每一处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必须离开!而且要尽快!但离开需要计划,需要契机,也需要……一笔路费。

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粗布小袋,里面是哑伯给的十几块下品灵石碎块和几株干枯草药。这是他全部的“财产”。之前他一直舍不得用,想着关键时刻保命或者换取必要物资。或许……是时候用掉一部分了。用来做什么?直接吸收?这些灵石碎块灵气微弱驳杂,对于正统修炼者而言聊胜于无,对他这刚刚摸到门道的“玄阴”修炼是否有用,尚未可知。而且,贸然吸收灵石灵气,会不会与他体内的“玄阴之气”产生冲突?

或许,可以用来换取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情报?比如……一张离开矿场、甚至离开林家势力范围的路线图?或者,一些能遮掩气息、改变容貌的凡俗手段?想法很多,但都需要谨慎谋划。夜色在压抑的思绪中缓缓流逝。后半夜,林玄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浅眠状态,以恢复消耗过度的精神。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雨水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矿场地面泥泞不堪,劳作更加艰难。疤脸监工分配任务时,看林玄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但也没多说什么,依旧将他派去矿洞外围巡查。

一整天,林玄都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沉默和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枯燥的巡查记录工作中。他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周围的一切。监工们的交谈似乎比往日少了一些,气氛有些微妙。矿工们则大多麻木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对高层潜在的变动毫无所觉。

中午休息时,林玄蹲在背风的墙角啃着窝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衣的管事带着两名护卫,匆匆走过,朝着石楼方向去了。那灰衣管事,正是昨日在废石堆上与矮壮背影交谈的那人!

林玄低下头,用窝头挡住脸,心中却是一凛。灰衣管事行色匆匆,脸色凝重,莫非矿场高层已经察觉到刘头失踪的异常,开始内部排查了?这对于林玄来说,既是风险,也可能……是机会。混乱,往往能掩盖许多东西。

下午收工前,疤脸监工忽然又将林玄叫到一边。“林玄,你今晚……”疤脸监工话说了一半,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今晚不用去别处了。晚饭后,去石楼后面,靠近山崖的那排旧仓库那边,帮着清点一批新到的……工具。李管事会在那边。”石楼后面?旧仓库?清点工具?李管事(应该就是那个灰衣管事)亲自在场?

林玄心中警铃大作。这绝对不正常!清点工具这种杂事,怎么会让李管事亲自出面?还点名要他这个“识字”的监工副手晚上去?是试探?是陷阱?还是……与昨夜密林中那些人的活动有关?

“是,弟子知道了。”林玄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应下。

疤脸监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机灵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做完事就回来。”

“弟子明白。”林玄垂下眼帘。疤脸监工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玄站在原地,看着疤脸监工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石楼后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寂静的旧仓库区。

去,还是不去?不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疤脸监工和李管事绝不会放过他。去,则无疑是踏入龙潭虎穴,吉凶难料。他没有选择。

夜色,再次如期降临。林玄吃过晚饭,换上一身相对利落的旧衣,将哑伯的布鞋再次穿好——这双鞋虽然破旧,但厚实的鞋底在复杂地形中能提供更好的支撑和保护。他将怀里重要的东西——无名残卷、黑色薄片、兽皮卷、破旧笔记以及装着灵石碎块的粗布小袋——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严实。想了想,又从那十几块灵石碎块中,挑出最小、灵气最微弱的两块,单独用一小块破布包了,塞进袖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窝棚。矿场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一些——那是夜班矿工开始劳作的声音,以及各种夜间活动的声响。但石楼后面的旧仓库区,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异常安静。

这里靠近矿场边缘的山崖,早年是堆放杂物的仓库,后来矿场扩建,新的库房建成,这里便逐渐废弃,只存放一些彻底无用的破烂或者临时堆放些不重要的东西。几排低矮的、墙皮剥落的石屋,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同蹲伏的怪兽,窗口黑洞洞的,了无生气。

只有最靠里的一间仓库门前,挂着一盏孤零零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泥泞的空地。

李管事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依旧是那身灰衣,背着手,身形瘦削,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护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的矿场打手。

看到林玄走来,李管事微微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进去吧,里面有些旧账簿和破损的器械需要分类清点,你识字,帮着记录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是。”林玄应道,跟着李管事和两名护卫,走进了那间挂着风灯的仓库。

仓库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堆满了各种蒙着厚厚灰尘的杂物:朽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架、破损的矿车零件、成捆的废旧缆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但在仓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却清理出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更亮的油灯,几本厚厚的、封面泛黄的旧账册,还有一些零散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零件。

“就是这些。”李管事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你把账册和这些零件核对一下,看看数量、种类是否相符,有问题的记录下来。天亮前弄完。” 说完,他对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一左一右,站到了仓库门口内侧,如同两尊门神,将唯一的出口堵住。

李管事自己,则走到仓库另一侧一个堆着破麻袋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把旧椅子。他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看林玄一眼。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林玄走到木桌前,在油灯下坐下。灯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杂物上,摇曳不定。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是十几年前的旧账,记录着当时一批“特种探矿器械”的入库、领用和报废情况。账册上的器械名称古怪,很多他闻所未闻,描述也语焉不详。旁边的那些锈蚀零件,大多奇形怪状,与账册上的描述难以一一对应。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是故意为之!李管事把他叫来,绝不是为了清点什么旧账破零件!这是在试探?还是在……拖延时间?或者,这里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只等某个时刻到来?

林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账册和零件上,手中炭笔机械地记录着,耳朵却将感知提升到了极致,留意着李管事和门口两名护卫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林玄偶尔翻动账册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仓库外,远处的矿场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坠地的闷响,随即隐隐有骚动的人声传来,但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一直闭目养神的李管事,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精光一闪,完全没有方才的淡漠,而是锐利如鹰隼,猛地看向了仓库的屋顶方向!

几乎同时,门口的两名黑衣护卫也霍然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林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咯啦啦……”

仓库顶部的瓦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跑过的细碎声响。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老鼠!是有人!在屋顶!

李管事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略带讥诮的笑意:“等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要下来看看了么?”他话音未落——“轰!!”仓库侧面一处看似结实的墙壁,猛地向内爆裂开来!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矮壮、迅捷如猎豹般的黑影,挟着凛冽的阴风,从破洞中疾扑而入,目标直指——坐在旧木桌前的林玄!

是刘头?!不!虽然身形相似,气息也阴冷,但感觉更加暴戾、更加……疯狂!而且,此人双臂完好!

假刘头?还是刘头的同伙?林玄汗毛倒竖,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向后猛仰,连人带凳向后翻倒!

“嗤啦!” 那道黑影的利爪,擦着林玄的鼻尖掠过,将他胸前的衣襟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怀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出来!

“哼!果然在这里!” 黑影一击不中,落在木桌上,将油灯震得险些翻倒,发出沙哑难听的狞笑,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狼狈滚倒在地的林玄,“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李管事冷笑一声:“在我面前,也敢逞凶?” 他身形不动,只是袖袍一拂,一道无形的劲气后发先至,如同铁鞭般抽向那矮壮黑影!

门口两名护卫也同时拔刀,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斩向黑影两侧!

矮壮黑影怪叫一声,不敢硬接李管事的劲气,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险险避开,同时双手十指乌光闪烁,弹出十道细如牛毛的黑色针芒,射向两名护卫的面门!

两名护卫刀法精熟,舞动刀光护住周身,将黑色针芒磕飞,但动作也微微一滞。

趁此机会,矮壮黑影再次扑向林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似乎认定了林玄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对李管事和护卫的攻击只是闪避招架,首要目标就是擒拿或击杀林玄!

林玄刚爬起来,就见黑影再次扑到面前,腥风扑面,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贪婪与杀意!

避无可避!生死关头,林玄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向前!

那缠着破布条、遮挡住黑色斑痕的右手,对准了扑来的黑影!

丹田内,“冰核”与淡灰色漩涡疯狂转动!积攒了一日夜的“玄阴之气”,连同周围仓库中浓郁的阴晦、陈旧、死寂气息,被掌心黑斑疯狂抽取、转化!

他没有试图去精确控制,而是将所有能调动的“玄阴之气”,连同心中压抑许久的惊惧、愤怒、不甘,全部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粗暴地——轰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低沉刺骨的嘶鸣!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黑色中夹杂着细微银芒的冰寒气流,如同出膛的弩箭,又像毒蛇吐信,从林玄掌心暴射而出!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咔咔”的轻微冻结声,温度骤降!

矮壮黑影显然没料到林玄这个“废人”还有如此诡异恐怖的反击,猩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他怪叫一声,拼命扭身闪避,同时双手乌光大盛,在身前布下一道阴气森森的护盾!

“噗嗤!”灰黑色气流与乌光护盾接触,并未发出剧烈碰撞,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黄油,瞬间洞穿!

气流余势不衰,狠狠地撞在矮壮黑影的胸口!“啊——!”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胸口瞬间凝结出一片厚厚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灰黑色冰晶,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堆满杂物的货架上,哗啦啦压倒一片!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灰黑色冰晶迅速蔓延,冻结了他的血肉、经脉,甚至……生机!他眼中的猩红光芒急速黯淡,脸上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很快便没了动静,变成了一具僵硬的、覆盖着诡异冰霜的尸体。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管事和两名护卫,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满脸震骇地看着林玄,又看看那具迅速失去生命气息的诡异尸体,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玄那只缓缓垂下的、缠着破布条的右手上。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林玄苍白如纸、却异常冷峻的脸,和他右手掌心破布缝隙中,隐约透出的一抹……令人心悸的深邃黑色。

李管事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林玄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最初的淡漠和居高临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审视、忌惮,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

“你……” 李管事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到底是什么人?”

林玄捂住依旧残留着刺骨寒意和隐隐作痛的右臂,喘息着,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恐怕已经暴露了。而此刻,怀里的灵石碎块,似乎也因刚才那全力一击的消耗,变得有些滚烫。

前路,似乎因为这一击,劈开了一丝缝隙,却也引来了更深的、更不可测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