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营比谢明微想象中更加肃穆。
营门高耸,木栅上削尖的顶端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守卫士兵身着铁甲,手持长戟,见到陆昭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
“恭迎将军!”
陆昭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牵着谢明微的手穿过营门。他的掌心温热有力,谢明微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有些不善的。
营内道路宽阔,两侧营帐整齐排列,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还有兵器相击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铁锈混合的气息,这是谢明微从未闻过的味道。
“将军,夫人。”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的将领迎上来,抱拳行礼,“末将张猛,营中副将。将军的营帐已收拾妥当。”
陆昭点头:“有劳张将军。这位是内子谢氏,这几日会在营中暂住。”
张猛看向谢明微,目光坦荡:“夫人安。军营简陋,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张将军客气了。”谢明微福身还礼,举止端庄得体。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侧身引路:“将军,夫人,这边请。”
主帐位于大营中心,比其他营帐大上许多,门口立着两杆绣着“陆”字的大旗。帐内陈设简洁,一张床榻,一张书案,几个木箱,角落里还立着兵器架,上面挂着刀剑弓弩。
“条件有限,委屈夫人了。”陆昭挥退张猛,对谢明微道。
谢明微环顾四周,摇摇头:“很好。”她走到书案前,上面摊着一张舆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
“秋操布防图。”陆昭走到她身边,指着图上几处,“这里是主演练场,这里是粮草存放处,这里是军械库。三日后陛下会从南门入营,沿这条路线巡视。”
谢明微仔细看着,忽然指着一处:“这里为什么空着?”
陆昭眼神微凝:“那是瞭望塔。三日前有人试图潜入,现在加强了守卫,布防做了调整。”
他顿了顿,又道:“明微,营中不比府里,规矩多,忌讳也多。日落后尽量不要出帐,若有急事,让春莺夏蝉来找我或陆青。”
“我明白。”谢明微点头,“你放心处理军务,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陆昭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我的夫人,总是这样懂事。”
帐外传来脚步声,陆青在门外禀报:“将军,各营将领已到中军帐,等候训话。”
“我这就去。”陆昭对谢明微道,“你先歇息,午膳我让人送过来。”
谢明微送他出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间,这才回到帐内。春莺和夏蝉已开始收拾行李,将带来的衣物用品一一归置。
“夫人,这军营……”春莺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奴婢刚才出去打水,看见好些士兵盯着咱们这儿看,眼神怪瘆人的。”春莺压低声音,“还有几个将领的夫人也来了,聚在一起说话,看咱们的眼神也不善。”
谢明微神色不变:“不必理会。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她走到帐门前,掀起帘子一角。营地里人来人往,士兵们操练的操练,巡逻的巡逻,秩序井然。远处有几个衣着讲究的妇人,正朝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又匆匆移开视线。
果然如陆昭所说,军营不是清净之地。
午膳时,陆昭没回来,张猛亲自送来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糙米饭,比起府里的精致膳食差了许多,但分量很足。
“将军正在校场检阅骑兵,让末将转告夫人,不必等他用膳。”张猛道,“夫人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张将军。”
用罢午膳,谢明微让春莺去打听那几个将领夫人的情况,自己则坐在书案前,翻看陆昭留下的几本兵书。书页上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苍劲,见解独到。
看着这些字,她仿佛能看到他挑灯夜读的身影,能感受到他肩上的重担。
“夫人,”夏蝉端来热茶,“春莺打听到了。那几位夫人分别是王参将、李校尉、赵都尉的家眷,都是武将出身,在营中住了有些时日了。”
谢明微点头:“知道了。”
“还有……”夏蝉犹豫道,“她们好像在议论夫人,说夫人是文官家的女儿,不懂军营规矩,来这里只会给将军添乱。”
谢明微放下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随她们说去。”
话虽如此,心头却并非毫无波澜。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里,不能让陆昭为她分心。
午后,谢明微换了身简便的衣裳,带着春莺在营地外围走了走。她刻意避开校场和军械库这些重地,只在生活区转了转。
洗衣的妇人们聚在河边,捶打衣裳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追逐玩耍,见到她来,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
“夫人安。”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上前行礼,她是张猛的妻子王氏,“妾身王氏,见过夫人。”
谢明微颔首:“张夫人不必多礼。”
王氏笑容爽朗:“夫人初来乍到,可还习惯?军营条件简陋,比不得府里舒服。”
“还好。”谢明微温声道,“张将军和张夫人才是辛苦,常年驻守在此。”
“习惯了。”王氏摆摆手,“我家那口子说,保家卫国是武将的本分,妾身能跟着他,也是福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有些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夫人但说无妨。”
“营里有些人,对夫人来此颇有微词。”王氏直言不讳,“说女子不该进军营,说夫人会干扰将军处理军务。妾身觉得这些话不中听,但想着该让夫人知道。”
谢明微神色平静:“多谢张夫人告知。我既来了,自有分寸,不会给将军添麻烦。”
王氏看着她沉静的模样,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夫人气度不凡,妾身佩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明微才告辞回帐。
路上,春莺低声道:“那张夫人看着倒是个爽快人。”
“嗯。”谢明微点头,“军中将士直来直往,家眷也多如此。这样也好,比京城里那些弯弯绕绕强。”
回到主帐时,陆昭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见她进来,抬头一笑:“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谢明微走到他身边,“军务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陆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明日开始正式操练,接下来几日都会很忙。”
谢明微倒了杯茶递给他:“累了吧?”
陆昭接过茶盏,握住她的手:“看见你就不累了。”
这话说得自然,谢明微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油嘴滑舌。”
陆昭笑了,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刚才张猛说,他夫人找你了?”
“嗯,说了会儿话。”谢明微顿了顿,“她还告诉我,营里有些人对我不满。”
陆昭眼神一冷:“谁?”
“不知道,她没说具体名字。”谢明微看着他,“陆昭,我来这里,是不是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胡说。”陆昭将她揽入怀中,“你是我妻子,来军营天经地义。谁敢说三道四,我拔了他的舌头。”
他说得狠厉,谢明微却心头一暖:“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会不会影响你。”
“不会。”陆昭低头看她,眼中满是认真,“明微,你知道吗?有你在身边,我做事更有底气。以前回营,帐子里空荡荡的,总觉得缺了什么。现在有你等着我,这种感觉……很好。”
谢明微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我以后都等你。”
两人相拥而坐,帐内一时寂静。夕阳西下,余晖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忽然道:“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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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灯火。陆昭换下戎装,穿了身玄色常服,牵着谢明微的手,避开巡逻的士兵,朝营地后方走去。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秋夜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如同洒落的碎钻。
“这里……”谢明微怔住了。
“我发现的。”陆昭拉着她在草地上坐下,“心烦的时候,就来这里坐坐。看着星空,就会觉得,人间的烦恼都变得渺小了。”
谢明微仰头望着星空,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致——在江南,星空被水汽氤氲得朦胧;在京城,灯火辉煌掩盖了星光。
而在这里,星辉如此璀璨,如此接近,仿佛伸手就能揽入怀中。
“真美。”她轻声道。
陆昭侧头看她,星光在她眼中闪烁,比天上的星辰更亮。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不及你美。”
谢明微脸一红,却没有躲开。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陆昭,你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陆昭回忆道,“那时边关战事吃紧,朝中却有人克扣粮饷。我回京理论,反被参了一本,说我不体恤朝廷难处。那天夜里,我一个人骑马到这里,看着星空,想着要不就辞官算了。”
“后来呢?”
“后来想到你。”陆昭握住她的手,“想着我还要娶你,还要护着你,就不能倒下。第二天,我又去了兵部,该争的争,该吵的吵,最终粮饷还是拨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明微却听出了其中的艰难。她反握住他的手:“以后有我陪你。”
“嗯。”陆昭将她搂得更紧些,“明微,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星空的故事。”陆昭指着天上的星辰,“你看那边,那几颗连起来像不像一把勺子?那是北斗七星。再往那边看,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中间那条就是银河……”
他讲得很细,声音低沉柔和,像夜风拂过耳畔。谢明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世间最美好的时刻莫过于此。
“陆昭,”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做将军了,你想做什么?”
陆昭沉默片刻,道:“带你回江南,买一座小院,种满海棠。春日赏花,夏夜听雨,秋日酿酒,冬日围炉。过最简单的生活。”
他说着,低头看她:“你呢?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谢明微想了想:“小时候想游遍名山大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来……觉得能安稳度日就好。现在……”
“现在呢?”
“现在觉得,和你在一起,什么样的生活都好。”她说完,脸埋进他怀里,耳根通红。
陆昭心头一颤,将她紧紧拥住:“明微,我的明微。”
两人在星空下相拥,许久没有说话。夜渐深,风渐凉,陆昭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
“冷吗?”他问。
“不冷。”谢明微摇头,“有你在,就不冷。”
陆昭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很珍惜,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明微,”他声音有些哑,“我可以……”
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陆昭神色一凛,将谢明微护在身后。陆青策马而来,在数丈外勒住缰绳:“将军!军械库那边有动静!”
陆昭眼神一冷,起身对谢明微道:“你先回帐,让陆青护送你。我去看看。”
“你小心。”谢明微握住他的手。
陆昭点头,翻身上马,朝营地疾驰而去。
谢明微站在星空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头涌起一股不安。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这场秋操,果然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