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01:34

马蹄声渐远,陆昭的身影消失在营火照不到的黑暗里。

谢明微站在星空下,夜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陆青策马来到她身前,翻身下马:“夫人,将军命属下护送您回帐。”

“情况严重吗?”谢明微没有立即上马,目光仍望着陆昭离去的方向。

陆青犹豫片刻,低声道:“暂时不明。但将军吩咐,无论发生什么,务必护夫人周全。”

这话让谢明微心头一紧。她不再多问,在陆青的搀扶下上了马。陆青牵着缰绳,快步往回走,几个亲卫无声地跟在两侧,手都按在刀柄上。

营地里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的士兵多了起来,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隐约传来呵斥声和奔跑声,但很快又被刻意压了下去。

回到主帐时,春莺和夏蝉已经等在帐外,脸色都有些发白。

“夫人!”两人迎上来,“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明微下马,对陆青道,“你去帮将军吧,我这里有人守着。”

陆青摇头:“将军有令,属下必须守在夫人身边。”

谢明微知道拗不过他,点点头进了帐。帐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她坐到书案前,想找本书看,却发现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军械库……那里存放着秋操要用的所有军械,若是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夫人,喝点热茶吧。”春莺端来茶盏。

谢明微接过,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慌乱无济于事。陆昭让她回帐,就是不想她涉险,她不能给他添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不时传来脚步声和低语,但没人进来禀报。谢明微坐立难安,终于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条缝隙。

营地里的火把比刚才更多了,远处军械库的方向人影幢幢,但看不清具体情形。夜风吹来,带着焦糊的味道。

“夫人,”陆青在帐外低声道,“请回帐内。外面不太平。”

“陆青,你实话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谢明微隔着帐帘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有人试图烧毁军械库,被值守士兵发现。火势已经控制住了,但……抓到的几个都是死士,全都服毒自尽了。”

谢明微心头一沉。又是死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有组织的阴谋。

“将军呢?”

“将军在审问值守士兵,查看现场。”陆青顿了顿,“夫人放心,将军身边有张副将和亲卫营的人,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谢明微的心还是悬着。她在帐内踱步,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来。春莺和夏蝉不敢说话,只默默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明微猛地转身,帐帘掀开,陆昭走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沾着烟尘,脸上还有几道黑痕,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见到谢明微,那冰冷才稍稍融化。

“你回来了。”谢明微迎上去,“没事吧?”

“我没事。”陆昭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手这么凉。吓到了?”

谢明微摇摇头:“外面怎么样了?”

陆昭示意春莺夏蝉退下,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才沉声道:“有人想烧了军械库。火是扑灭了,但损失了一些弓弩和箭矢。幸好秋操用的主要军械都存放在别处。”

“是什么人做的?”

“不知道。”陆昭眼中寒光一闪,“抓到的五个人,四个当场被格杀,一个被擒后咬破了毒囊。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用的兵器也是普通制式。”

他顿了顿:“但其中一人,手臂上有刺青——是北境部落的图腾。”

谢明微心头一跳:“又是鞑靼的细作?”

“不止。”陆昭揉了揉眉心,“营地的布防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军械库的守卫更是严格。那些人能潜入,还能带着火油接近,说明他们对布防了如指掌。”

“内应?”

“一定有。”陆昭的声音很冷,“而且职位不低。”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谢明微看着陆昭疲惫的侧脸,忽然明白他肩上担着多重的责任。三千将士的安危,秋操的顺利进行,还有暗处的敌人……这一切都要他来扛。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陆昭。”

陆昭抬眼。

“我能做什么?”谢明微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想只是在这里等着。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陆昭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想要分担的渴望。这一刻,她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弱闺秀,而是能与他并肩的妻子。

“你……”陆昭喉结滚动,“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不够。”谢明微摇头,“陆昭,你说过要我做能与你并肩的妻子。那现在,让我帮你。”

陆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好。”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营地图:“这是大营的布防图。火是从军械库西侧烧起来的,那里靠近马厩,平日人来人往,最容易混入。”

他指着图纸:“但西侧也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因为紧邻将官营帐。那些人能避开所有巡逻,精准地找到军械库最薄弱的位置,说明他们手里有详细的布防信息。”

“布防图都有谁经手?”

“我,张猛,还有三个千户。”陆昭顿了顿,“但真正完整的布防图,只有我和张猛有。三个千户只知道自己防区的部署。”

谢明微若有所思:“张副将……”

“我信他。”陆昭说得斩钉截铁,“张猛跟我父亲打过仗,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若他有异心,我活不到今天。”

“那三个千户呢?”

“王千户是武安侯旧部,李千户是兵部调来的,赵千户……”陆昭眼神微凝,“是三婶的远房侄子。”

谢明微心头一跳:“赵千户?”

“赵岩。”陆昭点头,“三年前调入京郊大营,表现一直不错,所以我提拔他做了千户。但现在想来,时机太巧了。”

三年前,正是赵家再次提亲被他拒绝的时候。

“你怀疑他?”

“怀疑所有人。”陆昭看着图纸,“但赵岩,确实嫌疑最大。”

他抬起头:“明微,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明日开始,你以将军夫人的名义,去各营慰问将士家眷。”陆昭看着她,“表面上只是例行关怀,实际上,我要你留心观察。尤其是那几个将领的夫人,她们知道的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谢明微明白了。女眷之间的交谈,往往能透露出男人不会说的信息。而且她是生面孔,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好。”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昭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安全为重。”

“我答应你。”

陆昭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谢谢你,明微。”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谢明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陆昭,我们是一体的。你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陆昭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靠。

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睡吧。”陆昭松开她,“明天还有事要做。”

两人和衣躺下,陆昭从背后拥着她,手臂环在她腰间。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密地同榻而眠,但谁都没有觉得不自在。

“陆昭,”谢明微轻声问,“如果……如果内应真的是赵岩,你会怎么做?”

陆昭沉默许久,才道:“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通敌叛国,按律当斩。无论他是谁,无论背后牵扯什么人,我都不会手软。”

谢明微心头一颤,反手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了。”

“怕吗?”陆昭问。

“不怕。”谢明微转过身,面对着他,“你做的是对的。若是纵容,害的是三千将士,是边关百姓,是大周江山。”

月光透过帐帘缝隙,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亮得像星子,干净,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陆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懂他。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睡吧,我的将军夫人。”

谢明微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夜风吹过营帐,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沉重,却又那么踏实。

因为身边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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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谢明微醒来时,陆昭已经起了。

她起身更衣,春莺伺候她梳洗时低声道:“夫人,将军天未亮就出去了,说是有要事处理,让您自己用早膳。”

谢明微点头,换上一身素雅的鹅黄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既不失身份,又不显得太过招摇。

用过早膳,她对春莺道:“去准备些点心,我要去探望几位将领的夫人。”

春莺应下,很快备好了几盒精致的点心。谢明微带着她和夏蝉,由陆青护送,先去了张猛夫人的营帐。

王氏正在帐前晾晒衣裳,见她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夫人怎么来了?快请进。”

帐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王氏有些不好意思:“让夫人见笑了,军营里条件简陋。”

“张夫人客气了。”谢明微让春莺奉上点心,“昨日多谢张夫人提点,这些点心是府里带来的,不成敬意。”

“夫人太客气了。”王氏接过,犹豫片刻,低声道,“夫人,昨夜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明微神色不变:“听说了些。张夫人可知道什么?”

王氏看了看帐外,压低声音:“妾身听我家那口子说,抓到的那些人……不像是普通的贼寇。身手太好了,而且都是死士。”

她顿了顿:“还有,昨夜起火前,有人看见赵千户在军械库附近转悠。”

谢明微心头一跳:“赵千户?”

“赵岩。”王氏点头,“他是三夫人的侄子,这事营里都知道。平日看着挺老实,但妾身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阴恻恻的。”

谢明微记下了这话,又寒暄几句,便告辞去了下一家。

李校尉的夫人姓周,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见了谢明微只是行礼,话很少。但谢明微注意到,她手上有些伤痕,像是做粗活留下的。

“李夫人平日也做些活计?”谢明微温声问。

周氏低头:“帮着浆洗衣裳,贴补些家用。校尉的俸禄……不够。”

谢明微心中了然。军中将士俸禄微薄,家眷做些活计补贴家用是常事。但李校尉好歹是正六品武官,家眷还要浆洗衣裳,可见日子确实清苦。

她又去了王参将夫人那里,这位刘氏倒是健谈,拉着谢明微说了许多营中趣事,但对昨夜的事只字不提,显然是有所顾忌。

一圈走下来,已近午时。谢明微回到主帐,陆昭还没回来。她坐在书案前,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记下。

王氏的话、周氏的手、刘氏的回避……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渐渐勾勒出营中的暗流。

最重要的是赵岩。

如果内应真的是他,那三婶赵氏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牵线搭桥,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谢明微正沉思着,帐外传来陆青的声音:“夫人,将军回来了。”

她忙起身,陆昭掀帘进来,神色比昨夜更凝重。

“怎么了?”谢明微迎上去。

陆昭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黑铁的,上面刻着猛虎纹样——和之前在军械库刺客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是在赵岩帐中搜出来的。”陆昭声音冰冷,“藏在他的枕头里。”

谢明微心头一沉:“他承认了?”

“还没审。”陆昭道,“我去时,他正在销毁一些信件,被当场擒获。那些信烧了大半,但残片上能看到鞑靼的文字。”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营地:“我已经命人将他关押,严加看守。但这事不能声张,秋操在即,若动摇军心,后果不堪设想。”

“你打算怎么办?”

“先审。”陆昭转身,“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着谢明微:“明微,接下来几日,营中可能会不太平。你……”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帐中等你。”谢明微握住他的手,“陆昭,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陆昭看着她,眼中的凝重渐渐化为温柔。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