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被关押在主帐东侧的临时囚室,那原是一间存放杂物的营房,如今门窗加固,内外各有四名亲卫把守。
陆昭走进囚室时,赵岩正垂头坐在角落里,手脚都戴着镣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将军。”他开口,声音嘶哑。
陆昭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陆青立在身侧。囚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赵岩,”陆昭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
赵岩扯了扯嘴角:“末将不知。将军深夜带人闯入末将营帐,搜出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将末将绑来此处。末将想问,将军这是何意?”
“鞑靼的令牌,在你枕头里发现的。”陆昭将那块黑铁令牌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还有那些没烧完的信。赵岩,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清楚。”
赵岩盯着令牌,忽然笑了:“将军说这是鞑靼的令牌?末将怎么从未见过?这不过是末将在集市上买的玩意儿,觉得纹样特别,就留下了。至于那些信……末将不知情,许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陆昭眼神一冷,“谁能潜入千户营帐,把东西藏在你枕头里?”
“那就得问将军了。”赵岩迎上他的目光,“将军看不惯末将,想除掉末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不知道,末将是三夫人的侄子,而三夫人与将军……素来不睦。”
这话说得刁钻。陆昭若真处置了他,倒成了公报私仇。
陆青忍不住喝道:“赵岩!你胡说什么!”
陆昭抬手制止陆青,看着赵岩,忽然笑了:“很好。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他起身,走到赵岩面前,俯身低声道:“你以为咬死不认,我就拿你没办法?赵岩,你太小看我了。也小看了……将军夫人。”
赵岩瞳孔微微一缩。
“带下去。”陆昭直起身,“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赵岩被带走后,陆青担忧道:“将军,他这样死不承认,我们……”
“他会开口的。”陆昭看着桌上那块令牌,“但不是现在。去查他这三日的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是!”
陆昭走出囚室时,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晚霞将营地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校场上还有士兵在操练,号子声在暮色中回荡。
他回到主帐,谢明微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笔:“审得如何?”
“嘴硬。”陆昭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公报私仇。”
谢明微并不意外:“他敢这么做,定是有所依仗。要么是相信背后的人能救他,要么是……根本不怕死。”
“或者两者都有。”陆昭沉声道,“但我更在意的是,他最后听到‘将军夫人’时,眼神变了。”
谢明微一怔:“我?”
“嗯。”陆昭看着她,“明微,你今日去探望那些家眷,可有发现什么?”
谢明微将今日记下的笔记推到他面前:“王氏说昨夜起火前,有人看见赵岩在军械库附近转悠。周氏手上有很多做粗活留下的伤痕,李校尉的家境似乎很窘迫。刘氏……她回避了所有关于昨夜的话题。”
陆昭仔细看着那些记录,忽然指着一处:“李校尉家境窘迫?”
“嗯。他夫人周氏在帮人浆洗衣裳贴补家用。”谢明微道,“我原以为军中将领俸禄尚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陆昭若有所思:“李校尉……李成。他是兵部李尚书荐来的,说是远房亲戚。”
谢明微心头一跳:“兵部尚书?”
“嗯。”陆昭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李尚书向来主张削减军费,与武将不合。若他荐来的人家境窘迫,你说……会不会有人趁机拉拢?”
“用银子收买?”
“或者用别的。”陆昭眼神微冷,“赵岩的嘴硬,李成的窘迫,还有那些精准的袭击……这一切联系起来,背后可能是一张大网。”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秋操在即,陛下亲临。若是这时候出乱子,不仅我会被问责,整个镇北军都会受牵连。那些人要的,从来不止是破坏一次秋操。”
“他们想扳倒你。”谢明微明白了。
“扳倒我,就等于削弱了镇北军。边关不稳,某些人就能从中渔利。”陆昭转身看着她,“明微,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接触周氏。”陆昭道,“以关心将士家眷的名义,多去几次。李成若是被收买,周氏多少会知道些蛛丝马迹。女人之间,更容易说真话。”
谢明微点头:“好。我明日就去。”
陆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小心些。若觉得不对,立刻撤回来,安全第一。”
“我知道。”谢明微反握住他的手,“陆昭,你也要小心。赵岩被抓,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陆昭眼中闪过厉色,“我等着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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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明微带着春莺,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糕点,再次来到李校尉的营帐。
周氏正在帐前晾晒洗净的衣裳,见她又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夫人怎么又来了?快请进。”
帐内依旧简陋,但比昨日多了一张小几,上面摆着针线筐。谢明微瞥见筐里有几双正在缝制的鞋垫,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
“李夫人手真巧。”她让春莺放下糕点,“这些是我让厨房现做的,还热着,李夫人尝尝。”
周氏忙道谢,却不敢先动。谢明微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不错。李夫人也尝尝。”
周氏这才小心地取了一块,小口吃着。
谢明微环顾帐内,状似随意地问:“李校尉平日忙吗?我看营里操练紧张,怕是难得回来。”
“是……是忙。”周氏低声道,“有时几日都见不着一面。”
“真是辛苦。”谢明微温声道,“李夫人一个人操持家务,还要做活补贴家用,也不容易。”
周氏眼圈一红,又强忍下去:“习惯了。校尉他……他也是没办法。”
“我明白。”谢明微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到周氏手里,“这个你拿着,去当铺能换些银子。虽不多,但能解一时之急。”
周氏像被烫到一样缩手:“不、不行!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谢明微按住她的手,“同为女子,我知道你的难处。军营里日子清苦,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氏眼泪终于掉下来:“夫人……您真是个好人。”
谢明微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周氏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她擦干眼泪,欲言又止。
“李夫人有话但说无妨。”谢明微柔声道。
“夫人……”周氏咬了咬唇,“有些事,妾身不知该不该说。说了,怕对校尉不利;不说,又觉得良心不安。”
谢明微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和:“你若信得过我,就说。若真对李校尉不利,我保证不会外传。”
周氏犹豫再三,终于低声道:“上月……有人找过校尉。给了他一袋银子,说是……说是让他留意营里的动静,尤其是将军的行踪。”
谢明微呼吸一滞:“是什么人?”
“不知道。”周氏摇头,“校尉没说,只让我别问。但那天夜里,我听见他一个人喝闷酒,念叨着什么‘对不住将军’、‘没办法’……”
她抓住谢明微的手:“夫人,校尉他不是坏人!他是被逼的!家里老母病重,孩子又要读书,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夫人千万别告诉将军!将军若是知道了,校尉他就完了!”
谢明微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拍了拍周氏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也要劝劝李校尉,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周氏连连点头:“妾身明白!妾身一定劝他!”
从李校尉营帐出来,谢明微的心情有些沉重。春莺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夫人,李校尉他……”
“别声张。”谢明微低声道,“这事我自有分寸。”
回到主帐时,陆昭正在等她。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不顺利?”
谢明微将周氏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最后道:“李成应该是被收买了,但还未做出实质性的背叛。陆昭,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陆昭沉默片刻:“你觉得他值得?”
“周氏说他是因为家境窘迫,老母病重。”谢明微看着他,“陆昭,我知道军法如山。但有时候,人走到绝路,难免会做错选择。若他还没酿成大错,若他愿意回头……”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陆昭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的夫人,总是这样心软。”
“我不是心软。”谢明微摇头,“我只是觉得,治军不能只靠严刑峻法。得人心者,才能得将士效死。”
这话说得通透,陆昭眼中闪过赞赏:“你说得对。那依你看,该怎么做?”
“我想见见李成。”谢明微道,“以将军夫人的名义,与他谈谈。”
陆昭皱眉:“太危险了。若他……”
“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谢明微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陆昭心头一软,终于点头:“好。但我要在暗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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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李成被叫到主帐旁的议事营房。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容敦厚,眼中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虑。见到谢明微,他愣了一下,随即行礼:“末将李成,见过夫人。”
“李校尉不必多礼。”谢明微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李成犹豫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紧。
“李校尉家中,可有难处?”谢明微开门见山。
李成脸色一变:“夫人何出此言?”
“你夫人周氏,今日与我说了些话。”谢明微声音温和,“她说你母亲病重,孩子要读书,家中捉襟见肘。她还说……你上月收了一袋银子,让她很担心。”
李成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她……她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谢明微看着他,“李校尉,我今日找你,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将军知道有人收买了营中将领,也知道有人处境艰难,不得已做了错事。但他愿意给一次机会——只要肯回头,只要肯将功补过,过往不咎。”
李成浑身颤抖:“将军……将军真的这么说?”
“将军说,镇北军的将士,都是他的兄弟。”谢明微转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兄弟有难,他不会不管。但兄弟若背叛,他也绝不轻饶。”
她顿了顿:“李校尉,你现在站在岔路口。一条路是继续错下去,最终身败名裂,累及家人;另一条路是回头,将功补过,将军会帮你解决家中困难。你选哪条?”
营房里寂静无声,只有李成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末将……末将糊涂!末将对不起将军!”
谢明微上前扶他:“起来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成抹了把脸,哽咽道:“上月二十五,有人找到末将,给了五十两银子,让末将留意将军的行踪,尤其是秋操期间的布防变化。末将当时急需用钱,就……就答应了。”
“是什么人?”
“蒙着面,看不清长相。”李成回忆道,“但他说话有京城口音,而且……他腰间的玉佩,末将认得。是兵部官员的制式。”
谢明微心头一跳:“兵部?”
“嗯。”李成点头,“末将之前在兵部当差,见过那种玉佩。虽然那人刻意换了衣裳,但玉佩错不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秋操那日,会有人制造混乱。让末将到时候见机行事,若是将军要去平乱,就想办法拖延。”李成越说声音越低,“末将没敢细问,但感觉……感觉他们图谋不小。”
谢明微记下这些信息,又问:“赵岩呢?你和他可有过接触?”
“赵千户?”李成想了想,“平时来往不多。但上月有几次,看见他在营外与人密谈。那人……好像也是京城来的。”
“看清长相了吗?”
“离得远,看不清。但那人身形高大,左手好像有些不便,总是垂着。”
左手不便。谢明微记下这个细节。
问完话,她让李成先回去,嘱咐他装作无事发生,一切照旧。
李成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明微走到营房屏风后,陆昭从暗处走出,面色凝重。
“你都听见了。”谢明微看着他。
陆昭点头:“兵部的人,左手不便……我知道是谁了。”
“谁?”
“兵部侍郎,陈文远。”陆昭眼中寒光一闪,“三年前北境之战,他随军督粮,被流箭射中左臂,落下残疾。而且,他是李尚书的门生。”
谢明微明白了:“所以真是李尚书……”
“八九不离十。”陆昭握紧拳头,“为了扳倒我,竟不惜勾结外敌,在秋操时制造混乱。他这是要置三千将士于死地!”
他看向谢明微,眼神复杂:“明微,谢谢你。若不是你,李成不会开口,我们也不会知道这些。”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谢明微握住他的手,“现在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你打算怎么做?”
陆昭沉思片刻:“将计就计。”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们想在秋操时制造混乱,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混乱’。到时候,谁是内奸,谁在作乱,一目了然。”
“你要引蛇出洞?”
“嗯。”陆昭点头,“但这事需要周密安排。明微,接下来几日,营中可能会更不太平。你……”
“我就在帐中,哪里都不去。”谢明微知道他的担忧,“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我会照顾好自己。”
陆昭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回江南看海棠。”
“好。”
暮色渐浓,营地点起灯火。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