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02:13

夜深了,京郊大营的主帐内烛火通明。

陆昭站在舆图前,手中的炭笔在几处位置画上标记。谢明微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李成交代的那份口供,眉头微蹙。

“陈文远……”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兵部侍郎,李尚书的门生。陆昭,你确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陆昭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三年前北境之战,陈文远督粮不力,导致前锋营断粮三日,伤亡惨重。我参了他一本,他被降职罚俸,左臂的伤也是那时留下的。”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这三年,他在兵部处处与我作对。但勾结外敌、在秋操时制造混乱……这胆子也太大了。”

谢明微放下口供,走到他身边:“或许不止他一人。李尚书呢?他是陈文远的靠山,若没有他默许,陈文远敢这么做?”

“李尚书老奸巨猾,不会亲自下场。”陆昭冷笑,“但若事成,他得利最大;若事败,推陈文远出去顶罪便是。这笔买卖,他怎么都不亏。”

他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秋操主演练场,陛下会在这里观看各营比武。按李成的说法,他们会在比武最激烈时制造混乱,可能是火攻,也可能是别的。”

“你想将计就计?”

“嗯。”陆昭点头,“他们想制造混乱,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恰到好处’的混乱。到时候趁乱擒贼,人赃并获。”

谢明微看着舆图,沉思片刻:“但他们也知道你会有所防备。若你布防太严,他们可能会取消行动。”

“所以需要诱饵。”陆昭看着她,“一个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的诱饵。”

谢明微心头一跳:“你想用自己当诱饵?”

“还有你。”陆昭的声音很平静,“明微,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陆昭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从明日起,你要表现出对我的不满。在营中走动时,故意与人抱怨,说我不体谅你,说你受不了军营的清苦,想回京城。”

谢明微怔住了:“为什么?”

“让他们觉得我们夫妻不睦,觉得你是个累赘,觉得我会因为你分心。”陆昭看着她,“这样,他们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对你下手,比直接对我下手容易得多。”

谢明微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而她是那个诱饵。

“你不怕我真出事?”她轻声问。

“怕。”陆昭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会布下天罗地网,绝不会让你有丝毫损伤。陆青和亲卫营的人会暗中保护你,我也会在附近。但明微,这终究有风险。你若不愿意,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谢明微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挣扎,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明明可以用命令的方式让她配合,却还是把选择权交给她。

“我愿意。”她毫不犹豫地说,“陆昭,我说过要与你并肩。现在就是践行诺言的时候。”

陆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最终将她拥入怀中:“谢谢你,明微。”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谢明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比安心。

“但你要答应我,”陆昭在她耳边低语,“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那把匕首,要一直带在身上。”

“嗯。”

两人相拥片刻,陆昭松开她,重新走到舆图前:“计划分三步。第一步,你从明日起开始‘抱怨’,我会配合你,在众人面前冷落你。”

他在舆图上画出一条线:“第二步,秋操前夜,我会‘因为军务繁忙’让你独自回帐。那是他们最好的下手时机。”

“第三步呢?”

“第三步,”陆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瓮中捉鳖。”

他将详细计划一一讲来,每一步都考虑周全,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谢明微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疑问,两人讨论到深夜。

烛火跳动了最后一朵灯花,帐内暗了下来。

陆昭吹熄蜡烛,牵着谢明微走到床榻边:“睡吧,明日还要演戏。”

两人和衣躺下,陆昭从背后拥着她,手臂环在她腰间。夜很静,能听见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秋虫最后的鸣叫。

“陆昭,”谢明微轻声问,“如果……如果计划失败了怎么办?”

“不会失败。”陆昭的声音很坚定,“我不会让失败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明微,你知道吗?十年前在江南救你时,我没想过会有今天。那时只觉得,这么美好的小姑娘,不该就这么没了。后来每次想起你,都会觉得这人间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谢明微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那现在呢?”

“现在……”陆昭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守护一生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这是承诺。”

谢明微心头一颤,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却让两人都怔住了。

黑暗中,陆昭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再克制,带着压抑多年的渴望和深情,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谢明微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这一刻,什么计划,什么危险,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她只想感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真实的存在。

良久,陆昭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明微……再等等。等秋操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

“我知道。”谢明微轻声道,“我等你。”

两人相拥而眠,这一夜,都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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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计划开始了。

用早膳时,谢明微故意打翻了粥碗,热粥洒了一身。她站起身,眼眶微红:“这军营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吃不好,睡不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昭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军营本就如此。你若受不了,当初就不该跟来。”

“是我要跟来的吗?”谢明微提高声音,“是你非要带我来!现在又说这种话!”

帐外的亲卫和路过的士兵都听见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陆昭站起身,冷声道:“够了!要闹回京城闹去!”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谢明微站在帐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春莺和夏蝉忙上前安抚,谢明微却推开她们,哭着跑回内帐。

这出戏演得逼真,连两个贴身丫鬟都以为是真的。春莺急得直跺脚:“将军怎么这样!夫人千里迢迢跟来,他不体谅也就罢了,还这样说话!”

夏蝉也红了眼眶:“夫人别难过,将军许是军务繁忙,心情不好……”

“你们都出去。”谢明微背对着她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丫鬟们退下后,谢明微擦干眼泪,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微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演戏并不容易,尤其是演这种伤心的戏码。

她整理好情绪,换了身衣裳,带着春莺出了主帐,朝将领家眷们常聚的河边走去。

河边,王氏、周氏、刘氏都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妇人。见到她来,众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神色各异。

“夫人安。”王氏率先行礼,眼中带着担忧。

谢明微勉强笑了笑:“张夫人不必多礼。”

她在石头上坐下,看着潺潺流水,忽然叹了口气:“这军营里的日子,可真难熬。”

刘氏闻言,凑过来道:“夫人这是……和将军闹别扭了?”

“谈不上闹别扭。”谢明微垂眸,语气低落,“只是觉得,自己在这儿像个多余的人。将军军务繁忙,没空理我。这军营里又没个说话的人,闷得很。”

王氏柔声劝道:“夫人别多想,将军就是这样的性子。我家那口子说,将军心里是有夫人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是吗?”谢明微苦笑,“我倒觉得,他娶我不过是为了两家联姻。如今目的达到了,自然就不在意了。”

这话说得伤心,几个妇人都露出同情的神色。周氏悄悄拉了拉王氏的衣袖,低声道:“夫人真可怜……”

王氏瞪她一眼,又对谢明微道:“夫人别这么说。将军若不在意,怎会特意带夫人来军营?这不合规矩的。”

“许是一时兴起吧。”谢明微站起身,“罢了,不说这些了。我再去别处走走。”

她离开河边,故意绕到校场附近。那里正在操练,陆昭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上观看,神色冷峻,仿佛昨夜那个温柔拥吻她的人只是幻觉。

谢明微站在远处看了片刻,转身离去。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双眼睛正盯着她。

很好,鱼儿开始上钩了。

午后,她“心情不佳”,在营中漫无目的地散步。经过一处营帐时,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

“……哭了一上午,将军理都没理。”

“我就说嘛,文官家的女儿,哪里受得了军营的苦。”

“听说将军昨夜都没回主帐,在议事营房待到天亮。”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谢明微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勾起。流言传得越快,计划就越顺利。

傍晚时分,她“赌气”没有回主帐用晚膳,而是让春莺把饭菜送到河边,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夕阳西下,秋风吹起她的发丝,背影看起来孤单又落寞。

陆昭骑马经过时,勒住缰绳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下马,径直走了。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很快就在营中传开——将军和夫人确实闹翻了。

夜色渐深,谢明微回到主帐时,陆昭已经在了。他坐在书案前写东西,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春莺夏蝉识趣地退下。

帐门合上后,陆昭放下笔,走到她面前,低声问:“怎么样?”

“很顺利。”谢明微也压低声音,“现在全营都知道我们夫妻不睦了。我下午散步时,能感觉到有人跟踪。”

陆昭眼神一冷:“几个人?”

“至少两个,一前一后。”谢明微道,“但都很谨慎,离得远。”

“是陈文远的人。”陆昭肯定道,“他在营中有眼线,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我发现。”

他走到帐门前,掀起帘子一角,朝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明日起,你要更加‘难过’。我会继续冷落你,甚至……可能会说些重话。”

谢明微点头:“我知道。演戏要演全套。”

陆昭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头涌起一股愧疚:“明微,委屈你了。”

“不委屈。”谢明微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陆昭,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同甘共苦。这点委屈算什么?”

陆昭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等这事了了,我好好补偿你。”

“怎么补偿?”

“带你去看江南的海棠,去游西湖,去吃遍所有你想吃的东西。”陆昭轻声道,“还有……补你一个真正的洞房花烛。”

谢明微脸一热,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陆昭松开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陆青掀帘进来,低声道:“将军,赵岩那边有动静。”

“说。”

“半个时辰前,有人试图接近囚室,被我们的人拦下了。”陆青道,“那人说是奉三夫人之命,给赵岩送些衣物吃食。但我们检查了,食盒有夹层,里面藏了纸条。”

陆昭眼神一凛:“纸条上写什么?”

“只有四个字:按计划行。”陆青递上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陆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冷笑:“三婶果然也掺和进来了。”

谢明微走过来:“她让人传这话给赵岩,是什么意思?赵岩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

“赵岩只是明面上的棋子。”陆昭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三婶传这话,不是给赵岩,是给营中其他内应看的。她在告诉他们,计划照旧,不要因为赵岩被抓就退缩。”

他看向陆青:“传话的人呢?”

“扣下了,关在别处。”陆青道,“要不要审?”

“审,但要隐秘。”陆昭吩咐,“别让人知道他落到我们手里。另外,加强赵岩那边的看守,但要做成松懈的假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

“是!”

陆青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

谢明微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陆昭,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三婶。”谢明微抬眼看他,“她毕竟是你的长辈,若真牵扯进来,你……”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陆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通敌叛国,没有长辈晚辈之分。她若真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但明微,谢谢你为我担心。”

谢明微摇摇头,不再说话。

夜更深了,营地里万籁俱寂。

但两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三日后的秋操,将是一场决定胜负的较量。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