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操前一日,京郊大营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谢明微已经起身。她穿上那身玄色骑装,对镜梳了个利落的发髻,插上一支陆昭昨夜送来的白玉海棠簪。簪子雕工精细,花瓣层叠,花心一点嫣红,与她耳坠是一套。
“夫人今日真要穿这身?”春莺有些担忧,“外头风大,要不加件披风?”
“不必。”谢明微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今日要陪将军巡视各营,穿得太娇气不合适。”
她走出内帐,陆昭已经等在外面。他今日也是一身戎装,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腰间佩剑,英气逼人。见到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平静。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情绪。
“嗯。”谢明微垂眸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帐,陆青带着亲卫跟在身后。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士兵们正在整理兵器、检查马匹、打扫校场,为明日的秋操做最后准备。
所到之处,将士们纷纷行礼。谢明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昨天流言发酵后的同情或幸灾乐祸。
陆昭走在她前面两步的距离,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这个细节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更坐实了夫妻不睦的传闻。
巡视到骑兵营时,张猛迎了上来:“将军,夫人。骑兵营已准备就绪,明日定不让将军失望。”
陆昭点头,走到一排战马前,仔细检查马鞍、马镫、马蹄铁。他的动作很专业,偶尔指出一些问题,张猛一一记下。
谢明微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渐渐升高,秋日的阳光不算烈,但站久了还是觉得晒。她额上渗出细汗,却依旧站得笔直。
一个年轻士兵牵马经过时,马蹄扬起尘土,谢明微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不稳,险些摔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陆昭。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眉头微蹙:“小心些。”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温度。谢明微站稳身子,低声道谢:“多谢将军。”
陆昭松开手,转身继续巡视,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但谢明微注意到,他耳根微微泛红。
这个小插曲被不少人看见,各种猜测又开始在营中流传。
午时,两人回到主帐用膳。帐门一关,陆昭立刻走到谢明微面前,仔细打量她:“没事吧?有没有扭到脚?”
“没事。”谢明微摇头,“倒是你,刚才演得真好。冷着脸扶我,既显得关心,又不失距离。”
陆昭松了口气,拉她在榻上坐下:“我是真担心你摔着。”他顿了顿,“明日的安排,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谢明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画的简易地图,“明日陛下辰时入营,先巡视各营,巳时正式开始比武。按计划,他们会选择比武最激烈的时刻制造混乱——应该是骑兵对冲的时候。”
陆昭点头:“骑兵对冲在午时初。那时候校场上尘土飞扬,人喊马嘶,最容易制造混乱。李成交代,他们会用烟火为号。”
“烟火……”谢明微若有所思,“在哪里放?”
“瞭望塔。”陆昭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那里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校场。放烟火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
谢明微明白了:“你要偷梁换柱?”
“嗯。”陆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放烟火,我们就放更大的烟火。信号乱了,他们的计划也就乱了。”
两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明日每个时辰的安排,直到确认万无一失。
午后,谢明微照例去河边“散心”。今日河边人不多,只有王氏和周氏在洗衣裳。
见她来了,王氏起身行礼,眼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张夫人不必多礼。”谢明微在石头上坐下,看着潺潺流水,忽然叹了口气,“明日秋操,将军怕是更没空理我了。”
王氏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劝道:“夫人别多想,明日秋操是大事,将军忙碌也是应该的。等秋操结束了,夫人和将军好好说说话,把误会解开就好。”
“误会?”谢明微苦笑,“若是误会就好了。”
周氏也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其实……其实将军心里是有夫人的。昨日李校尉回来说,将军在议事时还特意问起夫人可习惯军营生活。”
谢明微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低落:“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谢明微起身告辞。走出不远,她忽然感觉有人跟着。回头看去,却只见树影摇曳,不见人影。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走,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匕首。走到一处营帐转角时,她猛地转身,匕首出鞘。
身后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明显是刚留下的。
谢明微心头一紧,快步走回主帐。一进帐,她就对陆昭道:“有人在跟踪我。”
陆昭眼神一凛:“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地上有脚印。”谢明微将看到的情况说了,“那人很谨慎,我转身他就躲起来了。”
陆昭沉吟片刻:“可能是陈文远的人,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和我闹翻了。也可能是三婶的人……”
他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陆青的声音:“将军,三夫人来了。”
谢明微和陆昭对视一眼。陆昭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他坐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军报,神色冷淡。谢明微则走到窗边,背对着帐门,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帐帘掀开,三婶赵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绛紫色缠枝纹褙子,头戴赤金头面,打扮得比在府里还隆重。见到帐内情形,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关切的神色。
“昭儿,明微,我听说你们闹别扭了,特意来看看。”赵氏走到谢明微身边,柔声道,“明微啊,有什么委屈跟三婶说,三婶给你做主。”
谢明微转过身,眼睛微红:“三婶……”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赵氏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陆昭:“昭儿,不是三婶说你。明微千里迢迢跟来军营,多不容易。你就算军务再忙,也该多关心关心她。”
陆昭放下军报,语气冷淡:“三婶,军营重地,您不该来。若没别的事,我让人送您回去。”
赵氏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三婶,来看看你们都不行?”
“军营有军营的规矩。”陆昭站起身,“陆青,送三夫人回府。”
“你!”赵氏气得脸色发白,但见陆昭神色冷峻,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得转身。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谢明微道:“明微,若是在这儿待得不舒心,就回府去。三婶那儿永远欢迎你。”
说完,她狠狠瞪了陆昭一眼,走了。
帐帘落下,谢明微擦干眼泪,走到陆昭身边:“她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你。”陆昭冷笑,“想让你跟她站一边。若你回了府,她就能更方便控制你,用你来要挟我。”
谢明微明白了:“所以她今日来,一是确认我们是否真的不和,二是趁机离间。”
“嗯。”陆昭点头,“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心虚。明日的计划,她定有参与。”
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截获的,三婶写给陈文远的密信。约好了明日午时,在营外三里处的土地庙见面。”
谢明微接过信,迅速浏览。信中言语隐晦,但提到了“大事已成”、“明日共商后续”等字眼。
“她要亲自来?”谢明微有些意外。
“她不来,怎么分赃?”陆昭眼中闪过厌恶,“这些年,三房靠着将军府的荫庇,在京城置办了不少产业。但她贪心不足,还想插手军务,从中渔利。这次勾结外敌,怕是许了她天大的好处。”
谢明微将信折好,递还给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将计就计。”陆昭将信收好,“明日午时,土地庙。我要人赃并获。”
暮色四合时,陆昭要去最后巡视一遍夜间的布防。临走前,他将一支响箭交给谢明微。
“这个你收好。”他认真道,“若遇危险,拉响它。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立刻赶来。”
谢明微接过响箭,点点头:“你也要小心。”
陆昭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帐。
帐内只剩下谢明微一人。她坐在榻上,看着手中这支小巧的响箭,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明日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要么功成,扳倒幕后黑手;要么事败,她和陆昭都将陷入危险。
夜色渐深,她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白玉海棠簪。簪子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一点嫣红像极了真的花蕊。
她仔细端详,忽然发现簪身似乎有细微的缝隙。轻轻一拧,簪子竟然从中间分开,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谢明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是陆昭的字迹:
“明微,若事有不测,此簪可换千金。往南三十里,有座青云观,持簪去找静云师太,她会护你周全。不必等我,好好活着。”
落款是昨日。
谢明微的手微微颤抖。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她的退路都安排好了。
这个傻子……
她将纸条重新卷好,放回簪中,簪子拧紧,恢复原状。然后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一行字:
“君生我生,君死我死。江南海棠,此生共赏。”
写完后,她将信笺折好,塞进陆昭常穿的那件外袍的内袋里。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看到的。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蜡烛,和衣躺下。
帐外秋风呼啸,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谢明微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帐顶,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轻响,陆昭回来了。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陆昭。”谢明微轻声唤道。
陆昭一怔,走到床边:“还没睡?”
“睡不着。”谢明微坐起身,“都安排好了?”
“嗯。”陆昭在床边坐下,“明日的布防重新调整过,表面看着松懈,实则外松内紧。陈文远安插在营中的几个眼线,都在掌控之中。三婶那边,也有人盯着。”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明微,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安全第一。若真到了危急时刻,不要管我,先保全自己。”
“你说什么呢。”谢明微反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要并肩的。”
陆昭沉默片刻,忽然道:“明微,若明日事成,我们……”
“我们怎样?”
“我们……”陆昭的声音有些低,“我们就做真正的夫妻。不再有隐瞒,不再有距离,完完全全的,彼此拥有。”
谢明微的脸在黑暗中红了。她轻轻点头:“嗯。”
陆昭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两人和衣躺下,陆昭从背后拥着她。这个拥抱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陆昭,”谢明微轻声问,“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相信。”陆昭的声音很坚定,“因为有你。有你在,我就无所畏惧。”
谢明微闭上眼,靠在他怀里。这一刻,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暂时消散了。
她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她一样。
明日一战,他们必将胜利。
因为他们是陆昭和谢明微。
是注定要携手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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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最深时,营地东南角的一处营帐内,烛火还亮着。
赵岩被关在这里已经三日了。镣铐加身,看守严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个蒙面人,身形高大,左手有些不便地垂着。
“陈大人。”赵岩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蒙面人拉下面巾,正是兵部侍郎陈文远。他脸色阴沉,左臂微微颤抖——那是旧伤在阴冷天气里发作的表现。
“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陈文远压低声音。
赵岩点头:“瞭望塔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午时烟火为号。校场东侧的粮草堆放处也动了手脚,火一点就着。”
“陆昭那边呢?他可有察觉?”
“应该没有。”赵岩道,“这几日他和夫人闹得厉害,心思都在这上头。布防虽然严密,但重点都在保护陛下那边,校场反而松懈了。”
陈文远冷笑:“英雄难过美人关。陆昭再厉害,也栽在了女人手里。”
他顿了顿:“三夫人那边……”
“三夫人明日午时会去土地庙等您。”赵岩道,“她说要亲眼看到陆昭倒台,才肯交出另一半证据。”
“贪心不足的老妇。”陈文远眼中闪过厌恶,“等事成之后,留着她也是祸害。”
赵岩会意:“属下明白。”
陈文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明日若事败,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岩看着那瓶毒药,神色不变:“属下明白。”
陈文远重新蒙上面巾,闪身出了营帐,消失在夜色中。
赵岩拿起瓷瓶,在手中把玩片刻,又轻轻放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主帐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日,这京郊大营,就要变天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变天中,活下去。
活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