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20:37

晨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怀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那封来自北京的加急信,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苏婉的心头。

北京,陆家。

她上辈子到死都未曾触及过的存在。

她很清楚,解决了村里的王桂花,斗退了大院里的林文文,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能决定她和周周命运的,是那个远在京城、连姓氏都透着威严的家族。

可那又怎么样?

苏婉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里。天大的风暴,也得等她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她走进厨房,将锅里温着的最后一点米粥盛进碗里,快速吃完。然后找出陆怀昨天留下的钱和布票,仔细地数了数,塞进内侧的口袋里。

今天,她要去接周周回家。

一个小时后,市人民医院。

苏婉办完了所有的出院手续,护士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婉同志,孩子后续一定要加强营养,他这身子骨太亏了,肺上的毛病也要慢慢养,千万不能再着凉感冒。”刘主任跟在后面,又郑重地叮嘱了一遍。

“谢谢您,刘主任,我都记下了。”苏婉郑重地点头道谢。

她伸出手,周周立刻像只小猫一样,从护士怀里挣扎着扑向她。

孩子还是不说话,一双大眼睛却紧紧地锁着她,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苏婉的心被这全然的依赖刺得又软又疼。

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小小的身躯轻得没有分量,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一根根凸起的肋骨。

这就是她拿命也要护住的宝贝。

为了他,别说一个京城陆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把他们姑侄俩怎么样!

抱着周周回到军区大院,屋子里还保持着陆怀离开时的清冷。

苏婉先打了温水,仔仔细细地给周周擦了遍身子,然后把他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孩子大概是真的累了,眼皮耷拉着,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看着周周恬静的睡颜,苏婉这才感到一丝安稳。

她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把陆怀乱扔的军装叠好,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也擦得明晃晃的。原本那个冷硬的、只属于男人的空间,因为她的忙碌和周周的到来,渐渐有了一点“家”的温度。

傍晚时分,陆怀回来了。

他推开门,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有床和桌椅的临时宿舍。地上干净得能反光,桌上用一个军用水壶改成的花瓶里,插着几支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菊花。

而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的身影,让他那颗在团部会议上被搅得烦躁的心,莫名地安宁了一瞬。

“你回来了。”苏婉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出来,“正好,可以吃饭了。”

她把鸡蛋羹小心地放在桌上,又去端了两碗米饭和一盘炒青菜。

很简单的饭菜,但那蒸腾的热气,却驱散了屋里最后一丝冷清。

陆怀脱下外套,在桌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苏婉也没有问他会开得怎么样,更没有提那封信。她只是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鸡蛋羹,吹了吹,递到嘴边试了下温度,然后才转身走到床边,准备叫醒周周。

“让他再睡会儿。”陆怀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吃完,再去食堂给他打点肉回来。”

苏婉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怀:“食堂的肉太油腻,周周现在肠胃弱,吃不了。我想给他做点鱼汤,补身子又好克化。”

陆怀眉头动了动:“供销社没鱼卖。”

“我知道,”苏婉点头,“我想下午去附近的河沟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着几条小鲫鱼。还需要买点瘦肉剁成泥,给他煮烂在粥里。”

她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计划,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怀看着她,眼前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一丝脂粉,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她好像完全没把那封“加急”信放在心上,她的世界里,只有周周的下一顿饭该吃什么。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了。

苏婉收拾碗筷,陆怀坐在桌边没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转着。

苏婉洗完碗出来,看见的就是他这副样子。

屋里的气压很低。

她知道,他在烦躁。那封信,就是烦躁的根源。

她没有过去,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件旧衣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借着灯光,开始给周周改做一套合身的小衣裳。

夜深了。

周周中途醒来,喝了半碗米粥又睡下了。

苏婉也觉得有些疲惫,正准备收拾一下去睡。

忽然,她看到陆怀站起身,走到自己那个上了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的一个夹层里,拿出了早上那封信。

苏婉的呼吸屏住了,手里的针线也停了下来。

陆怀背对着她,将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纸展开。

灯光下,苏婉看不清上面的字,却能看到陆怀的肩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信纸很长,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将那张信纸攥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一个抽屉里!动作里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砰”的一声,抽屉被他重重关上。

整个屋子死一般寂静。

苏婉的心跳得很快。

她虽然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从陆怀这反应来看,绝不是什么好话。斥责,命令,威胁……无非就是那些。

陆家,已经正式向她宣战了。

陆怀在抽屉前站了很久,像一尊石雕。

最终,他转过身,像是才发现苏婉还没睡一样。

“很晚了,睡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就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婉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夜,两人各有心事。

第二天,陆怀一大早就去了团部,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苏婉则拿着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和票,准备出门给周周弄点好吃的。她清楚,想在陆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活下来,她和周周必须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可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陆怀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径直走到她面前。

“看得懂英文吗?”他突然问。

苏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什么文?”

陆怀似乎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手里的文件袋“啪”地一声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团里新到了一批进口设备,说明书全是洋文,技术组那帮小子抓瞎了半天,一个字都翻译不出来!”

他胸口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一堆废铁!”他低骂了一句,转身就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显然是不想再管这烂摊子。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个牛皮纸袋。

风吹过,袋口被吹开一角,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爬一般的英文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