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21:14

陆怀没有回答张工的话。

他捏着那张写满了中文注释的图纸,骨节绷得发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那个女人的脸,冷静的,倔强的,脆弱的,一幕幕闪过。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技术组办公室,留下身后一片错愕的技术员。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传来。苏婉正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给周周缝补一件小衣服。孩子睡得很安稳,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这幅画面本该是温馨的,此刻却让陆怀心里的疑云翻滚得更厉害。

他走到桌边,将那张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苏婉缝补的动作停下,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你写的。”陆怀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是。”苏婉没有否认。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

“你怎么会懂这些?”陆怀的质问紧随而至,“别再跟我说是你哥教的!苏建国是个优秀的侦察兵,不是军工专家!更不会懂英文!”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苏婉完全笼罩。

“陆怀,”苏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们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帮你挡掉麻烦,照顾周周。你给我和周周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我做了我该做的,甚至,做得更多。你解决了你的工作难题,不是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在问你到底是谁!”陆怀的火气被她这种态度彻底点燃。

“我就是苏婉。”苏婉一字一句地开口,“一个被后妈打,被亲戚卖,哥哥牺牲了,只能靠自己带着侄子活下去的苏婉。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得懂的苏婉。”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哥牺牲前,寄回来的不止是家信,还有他所有的书,其中就有英文词典和几本英文读物。他说让我学,以后会有用。我没有别的出路,只能没日没夜地学。你觉得一个农村姑娘不该懂这些,可一个快要被打死的农村姑娘,为了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什么都能学会。”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却又坚硬得让人无法轻易击碎。

陆怀死死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没有,只有坦然,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硬。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潜力在绝境中是无穷的。可理智又告诉他,这太离谱了。

就在两人对峙,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陆团长,在家吗?”是警卫员小张的声音。

陆怀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应道:“进来。”

小张推门进来,先是敬了个礼,然后察觉到屋里不对劲的气氛,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团长,政委那边通知,这个周六晚上七点,在院里大礼堂有个联谊舞会,欢迎新来的家属,要求所有干部偕家属必须参加。”

联谊舞会?

陆怀的眉头皱得更深。这种场合,最是是非多。大院里的军嫂们,眼睛比什么都毒。

苏婉此时的处境,去参加这种活动,无异于被架在火上烤。

“知道了。”陆怀挥挥手,示意小张可以走了。

小张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不去。”苏婉先开了口,“我不想去被人当猴看。”

“不行。”陆怀断然拒绝,“这是命令。你是我的妻子,必须去。”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但心里却另有盘算。他倒要看看,这个浑身是谜的女人,在那种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场合,会如何应对。这也是一次试探。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她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好,去就去。

她转过身,从角落的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破烂衣服,又看了看挂在墙上那件陆怀给她的,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军装。

这就是她所有的行头。

穿哪一件去,都是个笑话。

第二天,陆怀要去团部开一整天的会。临走前,他看到苏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在那件崭新的军装上比划。

“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去参加舞会吗?”苏婉头也不抬,“我总不能穿着这身去给你丢人。”

陆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

苏婉没再理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沿着画好的线剪了下去。那动作,精准,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陆怀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走了。但他知道,今天晚上,又将有新的“意外”等着他。

整个周六,苏婉除了照顾周周,所有时间都花在了那件衣服上。

她没有缝纫机,全靠一针一线。她的针脚细密而均匀,比供销社里卖的成衣还要规整。她将宽大的上衣裁开,收了腰身,改了肩线。又把肥大的裤腿拆掉,重新裁剪,缝成了一条笔挺的裤子。

到了晚上,陆怀回来的时候,苏婉已经准备好了。

她站在灯下,身上穿的,是一套灰绿色的“列宁装”。

合体的上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小翻领衬得她脖颈修长。下身是同色的长裤,显得双腿笔直。她把头发利落地梳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洗去了泥泞和狼狈,透着一股飒爽干练的气质。

没有一丝乡下姑娘的影子,反而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干部。

陆怀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娶回来的,根本不是一只需要庇护的麻雀。

而是一只收敛了所有羽翼,暂时落魄的鹰。

七点整,大院礼堂里人声鼎沸。

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工作,军嫂们则凑成一堆,嗑着瓜子,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她们都在等。等那个传说中,让陆怀铁树开花的乡下女人。

当陆怀带着苏婉出现在门口时,整个礼堂的喧闹声,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预想中的土气、畏缩、上不了台面,全都没有。

只有一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丽、气质冷冽的女人,平静地站在陆怀身边。她身上那套衣服,样式特别,却又无比得体,将她的优点展露无遗。

林文文也在场,她今天特意穿了件从上海买来的的确良衬衫,自以为艳压群芳。可当她看到苏婉时,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

她精心准备的衬衫,在苏婉那身独一无二、气质出众的列宁装面前,瞬间变得普通起来。

“哟,这就是陆团长的爱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是师政委的爱人,姓李,是大院里地位最高的军嫂。

她的话,是所有人的开场白。

苏婉没有怯场,她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李阿姨好,我叫苏婉。”

“苏婉,好名字。”李嫂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这身衣服真精神,在哪儿做的?我们大院可没见过这料子和手工。”

“是我自己改的。”苏婉坦然回答,“陆怀给的旧军装,布料结实,扔了可惜,我就自己动手改了改,让李阿姨见笑了。”

一句话,既解释了衣服的来历,又捧了陆怀,还显得自己勤俭节约,滴水不漏。

周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这哪里是她们想象中的农村丫头?这谈吐,这气度,比她们中很多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嫂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舞会开始了,有人开始跳交谊舞。林文文不甘心地走过来,对着陆怀发出邀请:“陆团长,能请你跳支舞吗?”

陆怀还没开口,苏婉却先笑了。她转向陆怀,语气自然地问:“你一天到晚在部队,怕是没学过这个吧?要不,你先去那边跟张营长他们聊聊,我跟姐妹们说说话。”

她直接替陆怀做了决定,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把他从这种应酬里解放了出来。

陆怀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真的转身走向了男人堆。

林文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彻底被晾在了原地。

苏婉压根没再看她,而是走到了摆放茶点的桌子旁。桌上放着几盘瓜子、水果糖,还有一盘干巴巴的饼干。

几个军嫂正在小声抱怨。

“唉,每次联谊会都是老三样,嘴里都淡出鸟了。”

“可不是嘛,要是能有点供销社卖的那种桃酥就好了,可惜那玩意儿要票,还不好买。”

“我上次去我姐家,她单位食堂自己做的辣肉酱,夹馒头吃,那叫一个香啊!可惜咱们这儿没有。”

苏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对食物充满渴望的脸,又看了看桌上单调的茶点。

这个时代,物资匮K乏,尤其是在纪律严明的大院里,人们的生活更是单调。大家不缺吃穿的基本保障,但缺的是能调剂生活的“好东西”。

而这些“好东西”,她恰好会做。

她的脑中,一个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

周周的身体需要钱来调养,她自己也需要钱。在这个世界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钱,才是最可靠的底气。

她看着那些还在热烈讨论着吃食的军嫂们,她们不再是潜在的敌人或者麻烦。

在苏婉的眼里,她们变成了一个个潜在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