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一声紧似一声,带着火烧火燎的急躁,恨不得直接砸破门板。
陈桂兰反手攥紧案板上的枣木擀面杖,掌心的老茧蹭过光滑的木面,一股沉实的力量感传遍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李大强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一双眼睛像饿狼似的,直勾勾往屋里瞟,活脱脱在搜寻那个装着巨款的信封。
他身边,站着满脸堆笑的邻居张大妈。这老婆子手里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剩菜汤,眼角的褶子堆得像菊花,眼神却亮得惊人,那叫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绝的是,走廊里好几户人家的门都开了条缝,脑袋探了半截,眼珠子瞪得溜圆,等着看好戏。
“妈!你磨磨蹭蹭等死呢!”李大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桂兰脸上,“刚才在礼堂给你脸了是不是?”
张大妈立刻抢过话头,声音尖得能穿透楼板,生怕邻居听不见:“桂兰妹子!节哀啊!刚在礼堂看你脸白得像纸,姐这不放心嘛!特意端碗热乎的菜疙瘩汤过来,你快趁热喝!”
她把碗往前递,那汤面上飘着几片蔫菜叶,一股子隔夜的馊味直钻鼻孔。
陈桂兰眼皮都没抬,前世这张大妈就是李大强的狗头军师!天天撺掇着儿子啃老,背后嚼舌根说她克夫、败家,没少煽风点火。一碗馊汤就想换她的抚恤金?做梦!
“谢张大姐好意,”陈桂兰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我吃过了,不饿。”
她侧身让开门口,目光扫过李大强,字字清晰:“你不是说有正事,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吗?我听着。”
李大强被噎得一哽,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摆出孝子贤孙的架势,对着走廊邻居痛心疾首:“各位叔伯婶子都听听!我爸刚走,我妈就拿着抚恤金攥得死死的!我是她亲儿子,是李家独苗!那钱理应由我保管,规划着花在刀刃上!将来给我妈养老送终,难道有错吗?”
“没错没错!”张大妈立刻帮腔,拍着大腿唱双簧,“桂兰啊!这话可是掏心窝子的!男人没了,家里没个主事的男人不行!大强年轻有为,又是根正苗红的工人!这钱放他那儿,比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稳当!再说了,你一个寡妇攥着这么多钱,传出去像什么话?指不定有人说你想改嫁,卷着钱跑呢!”
这话一出,走廊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张大妈说得有道理啊……”
“寡妇持家不容易,还是交给儿子稳妥……”
诛心之言!简直歹毒!
李大强听得腰杆都挺直了,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语气越发嚣张:“妈!你听见了吧?赶紧把钱交出来!先给我买辆永久自行车,我上班方便,也好找对象!剩下的我存银行,以后家里大事小情都有保障!你就安心在家做饭洗衣,外头的事不用你管!”
安心在家?
陈桂兰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前世她就是这么“安心”了一辈子,最后被扔在楼道里冻饿而死!
她看着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看着张大妈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看着走廊里那些或同情或审视的目光,一股混杂着前世怨愤和今生决绝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上头顶!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今天,她必须把规矩立死!
陈桂兰不怒反笑,侧身让开厨房门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进来说。”
李大强和张大妈对视一眼,眼里闪过狂喜,以为她终于怂了!两人得意洋洋地迈进门,李大强还想反手关门,把邻居的视线隔绝在外。
“门开着。”
陈桂兰的声音像淬了冰,冻得李大强手一抖。
“张大姐不是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吗?”她抬眼扫过走廊,目光锐利如刀,“关起门来,怎么说得明白?”
李大强动作僵住,张大妈脸上的笑容也裂了缝。
走廊里的邻居们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前凑,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陈桂兰转身走进厨房,背对着门口,手指握住那根枣木擀面杖,掂了掂分量——沉实,趁手,是她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李大强跟到厨房门口,不耐烦地催:“妈!别磨蹭了!赶紧把钱拿出来!”
陈桂兰缓缓转身,擀面杖握在手中,目光像冰锥似的,直刺李大强的眼睛:“给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儿子!是李家独苗!是这个家的户主!”李大强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却被贪婪冲昏了头,声音陡然拔高,“这钱是我爸拿命换的!不给我给谁?”
“户主?”陈桂兰嗤笑一声,声音清亮,传遍整条走廊,“房产证上写你名字了?厂里的抚恤金领取通知书,签的是你李大强的名?”
李大强瞬间语塞,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大妈急忙打圆场,挤眉弄眼:“桂兰妹子!话不能这么说!儿子顶门立户天经地义!你把钱攥着不让儿子经手,是寒了孩子的心啊!再说了,你一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怎么了?”
陈桂兰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伟大领袖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张大姐!你这话,是觉得领袖说得不对?”
这话一出,张大妈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碗“哐当”一声差点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摆手:“我没说!我绝对没说!你别乱扣帽子!”
这年代,这顶帽子扣下来,够她喝一壶的!
陈桂兰懒得理她,目光死死锁住李大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李大强!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五百块抚恤金,还有那些粮票布票!是你爸留给我的活命钱!养老钱!是我陈桂兰的!跟你没关系!”
“你生我养我,我成人之前的责任,你该尽!但这笔钱,你想都别想!”
“妈!你疯了!”
李大强彻底急红了眼,嗷一嗓子就扑上来,伸手就去抢陈桂兰的衣兜,“我是你唯一的儿子!你不给我给谁?你是不是想拿着钱改嫁——”
“啪!”
一声脆响,伴随着李大强杀猪般的惨叫!
陈桂兰手臂抡圆,枣木擀面杖带着劲风,结结实实砸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
李大强疼得浑身抽搐,触电般缩回手,胳膊上瞬间肿起一道通红的印子!
“改嫁?”陈桂兰怒喝一声,擀面杖再次扬起,追着李大强打,“我留着这钱,是为了将来买口好棺材!省得被你这白眼狼扔在楼道里冻饿而死!”
“我留着这钱,是为了想吃肉就吃肉!不用看你和王翠花的脸色!啃你们的剩饭剩菜!”
“我留着这钱,是为了将来生病能自己上医院!不用跪在你门口求一口救命钱!”
她步步紧逼,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专挑肉多的地方打,疼得李大强嗷嗷直叫,从厨房一路躲到门口,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走廊里的邻居们都看呆了!
谁能想到,平时温顺得像只老绵羊的陈桂兰,发起火来这么猛!那擀面杖抡的,简直比车间老师傅抡锤子还利索!
张大妈早就吓得躲到墙角,端着碗的手抖得像筛糠,汤洒了一地。
王翠花不知何时也挤到了人群前头,见状尖叫一声:“妈!你怎么能打大强!”
她想冲上来,却被陈桂兰一瞪眼,吓得硬生生刹住脚步!
“还有你!”陈桂兰的擀面杖指向王翠花,眼神凌厉如刀,“还没进我李家的门,就惦记婆婆的棺材本?我告诉你王翠花!只要我陈桂兰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想进门?先问问我这根擀面杖答不答应!”
王翠花脸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怒,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李大强躲在门口,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指着陈桂兰气急败坏地吼:“反了!你反了天了!我要去厂里告你!告你虐待儿子!”
“去!现在就去!”陈桂兰将擀面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楼道都安静了!
她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条走廊:“让厂领导来!让工会来!让全棉纺厂的人都来评评理!看看是谁,亲爹尸骨未寒,就逼着亲妈交出活命钱!看看是谁,想当新时代的南霸天,剥削压迫劳动妇女!”
她环视一圈目瞪口呆的邻居,一字一句,立下铁规:
“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陈桂兰立三条规矩!”
“第一!我手里的钱、票,都是我的!谁也别惦记!谁敢伸爪子,别怪我擀面杖不长眼!”
“第二!这是我的家!想住,可以!交房租!交伙食费!白吃白住还想当大爷的,趁早滚蛋!我陈桂兰不伺候!”
“第三!从今往后,我只管生我的,和我生的未成年!其他人,情分归情分,本分归本分!别拿‘养老’两个字绑我!我有手有脚有工作,老了不用谁可怜!”
字字铿锵!句句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火星子!
走廊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大强看着母亲眼中那陌生的、冰冷的、决绝的光芒,终于怕了!他知道,今天这钱是要不到了,脸也丢尽了!
他怨毒地瞪了陈桂兰一眼,捂着胳膊,冲着王翠花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脚步踉跄,像只被打断腿的野狗。
王翠花咬着牙,狠狠剜了陈桂兰一眼,也狼狈地跟了上去。
张大妈端着那碗早就凉透的馊汤,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干笑两声:“桂、桂兰妹子……有话好好说嘛……”
见陈桂兰握着擀面杖看过来,她吓得一哆嗦,慌忙把碗往窗台上一放,屁滚尿流地挤开人群溜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震惊的,有不以为然的,更多的却是隐晦的佩服——这年头,被儿子拿捏的寡妇多了去了,像陈桂兰这么豁出去撕破脸的,真是头一份!
陈桂兰懒得理会这些目光,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门外的议论和窥探,也隔绝了前世的憋屈和懦弱。
她背靠着门板,握着擀面杖的手,这才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怕。
是激动!是紧绷后的释放!是破釜沉舟后的快意!
第一步,迈出去了!
虽然粗暴,但有效!至少短时间内,李大强和王翠花,还有那些想趁火打劫的魑魅魍魉,都得掂量掂量她的擀面杖!
但陈桂兰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李大强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肯定会来阴的!
她必须尽快变强,变得有钱,有别人夺不走的依仗!
抚恤金是底牌,不能动。食堂的工作工资微薄,只能糊口。要想真正立住脚,她得靠自己的手艺!
前世在食堂几十年,她琢磨出无数点心方子,什么枣泥山药糕、绿豆凉糕、雪花酥……后来网络发达,她还学了不少西点改良的技巧,理论经验攒了一肚子!
只是前世没机会,没心气。
现在……手艺她有,先知她有,启动资金……她也有!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头悄然成型。
就在这时,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却轻得很,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师傅?桂兰同志在家吗?我是食堂的赵主任。”
陈桂兰眼睛猛地一亮!
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迅速将擀面杖放回案板,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回惯常的温和与疲惫,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食堂赵主任,五十来岁,一脸急得冒汗,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赵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赵主任摆摆手,没进屋,压低声音,满脸为难:“桂兰啊!实在不好意思!厂里临时接到通知,后天兄弟单位的领导来视察,指名要吃咱们的特色点心!负责白案的王师傅今天崴了脚,其他人的手艺……你也知道,上不了台面啊!”
他搓着手,眼巴巴看着陈桂兰:“我知道你家里刚出事,不该来麻烦你!可这事关厂里的脸面!你以前露过几手,那枣泥糕做得绝了!能不能明天来食堂帮帮忙?算加班!补助翻倍!”
陈桂兰心里狂喜,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哀戚:“赵主任……我家里这情况,心里乱得很……怕做不好,耽误了厂里的大事……”
“哎呀!你出马,我一百个放心!”赵主任大喜过望,拍着胸脯保证,“材料随便用!缺什么我给你找!只要领导满意,对你以后在食堂的发展,好处大大滴!”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主任,陈桂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凌厉的、充满野心的弧度。
擀面杖,立了家威。
而这场食堂接待,就是她撬动事业,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块敲门砖!
她转身冲进厨房,目光扫过油罐、面粉袋、角落里那袋红枣,还有窗台边落满灰尘的芝麻……
后天,该让那些领导们,尝尝什么惊艳的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