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桂兰已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发网紧紧罩住。那个打了补丁却缝得整整齐齐的布包里,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她特意准备的“杀手锏”——几包用油纸层层裹好的调味香料粉。这是她前世钻研美食、今生在食堂摸爬滚打攒下的秘方,关键时候,能让点心味道瞬间拔高一个档次。
小花被托付给了工会安排的女工委员照看,那阿姨家有个同龄的孩子,正好能作伴。陈桂兰给孙女留足了粮票和零钱,又再三叮嘱她听话,才依依不舍地亲了亲孩子的小脸。
“奶奶,你要去几天呀?”小花拉着她的衣角,眼圈红红的。
“就一个星期!”陈桂兰柔声哄着,心里却燃着一团火,“奶奶去赚大钱,回来给你买糖吃,送你去少年宫学钢琴!”
为了小花的未来,这次借调,她必须牢牢抓住!
棉纺厂派了辆半旧的吉普车送她。开车的小李司机路上不停念叨:“陈师傅,三机厂可比咱们厂气派多了!规模大,效益好,招待所更是接待大人物的地方!你可得好好露一手,给咱们棉纺厂长脸!”
车子驶入三机厂大门的那一刻,陈桂兰就感觉到了不一样。厂区干净整洁,标语崭新,来往工人步伐匆匆,空气中除了机油味,还透着一股重工业大厂独有的厚重感。
招待所是一栋独立的二层红砖小楼,比棉纺厂的小灶间气派了不知多少倍。刘处长早就等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色厨师服,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陈师傅!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刘处长热情地上前握手,转头介绍身边人,“这位是我们招待所食堂的负责人,王振彪王班长。老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棉纺厂的点心能手,陈桂兰师傅!”
王振彪上下打量了陈桂兰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工装和补丁布包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陈师傅,欢迎。刘处长交代了,这周你协助白案,主要负责点心。跟我来吧,先熟悉环境,看看本周的接待任务。”
疏离,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轻视。
陈桂兰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一个外来的“空降兵”,还是从规模小的棉纺厂来的,人家能给好脸色才怪。她也不在意,客气地应道:“麻烦王班长了,我一定尽力配合。”
刘处长又嘱咐了几句,说这周有好几批重要的技术交流团队要来,用餐标准高,点心必须精致有特色,让她放开手脚干,缺什么材料直接找王班长,说完就匆匆走了,看样子公务繁忙。
王振彪领着陈桂兰进了后厨。
好家伙!比棉纺厂食堂的后厨宽敞明亮三倍不止!灶具齐全,还有专门的点心操作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厨师和帮工正忙得热火朝天,看见王班长领着个陌生女工进来,都齐刷刷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家停一下。”王振彪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这位是棉纺厂借调来帮忙的陈桂兰师傅,这周负责白案点心,大家配合一下。”
介绍简短得过分,连让陈桂兰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厨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不善地瞟了陈桂兰一眼,嘴角撇了撇,满是不屑。
陈桂兰心里门儿清——这位,八成就是招待所原本的白案头牌,觉得她抢了风头。
王振彪让一个年轻帮工带陈桂兰去放行李——所谓的宿舍,就是后院一间由杂物间改造的小破屋,狭小昏暗,只有一张硬板床。然后扔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用餐安排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上午九点半,南方技术员到,中午便餐,要地方特色点心。下午东北老技师来,晚上接风宴,点心必须上得了席面。材料去库房领,登记清楚。西边那个小操作台归你用,中午的点心十一点前必须做好,至少两种,量不用大,但要精致。有问题吗?”
指定偏僻小台子,要求苛刻,时间紧迫,明摆着是考校,是下马威!
“没问题,王班长。”陈桂兰平静地接过安排表,脑子却飞速运转起来。
南方人喜甜,爱精致;东北人口味厚重,讲究实在。中午的便餐点心,既要接地气,又要出新意,绝不能做寻常的馒头花卷!
她没有急着去库房领料,而是先在那个指定的小操作台转了一圈,摸清楚了所有工具的位置。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向库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三机厂的物资,简直比棉纺厂富裕了一个档次!细粮、油、糖、鸡蛋管够,还有红枣、莲子、红豆、绿豆等干货,甚至有一小罐蜂蜜和芝麻酱!
陈桂兰心里有了底。
她领了精白面、少许玉米面、红豆、红枣、白糖、食用油和鸡蛋,又额外要了一小把干桂花和一点芝麻。
回到操作间,那个微胖的何师傅正带着两个帮工在大操作台上揉面,一边揉一边阴阳怪气地念叨:“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能从小厂混到大厂来,也不知道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陈桂兰听的。
陈桂兰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她要做两样点心:
第一样,桂花红豆凉糕。把红豆煮烂过筛,做成细腻的豆沙,加少许糖和油翻炒,再混入库房里难得一见的琼脂熬化,倒入模具冷却成型,切成小巧的菱形,最后撒上碾碎的干桂花。口感清凉绵密,红豆香混着桂花香,一口下去,满口生津,绝对是南方人的最爱!
第二样,枣泥如意酥。用油酥面反复擀制,做出薄如蝉翼、层次分明的酥皮,包入用红枣和红糖精心熬制的枣泥馅,捏成寓意吉祥的如意造型,刷上蛋液,撒上芝麻,送入烧煤的土烤炉烤制。这是她结合前世记忆改良的方子,比普通枣泥酥更酥更香,造型还讨喜,北方人绝对喜欢!
没有烤箱,土烤炉的火候全凭经验掌控。这对陈桂兰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前世在乡下,她用土灶就能烤出喷香的点心!
她的动作麻利又专注,红豆沙在她手里变得丝滑光亮,酥皮擀得层次分明,干桂花被她用掌心细细碾碎,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何师傅原本抱着膀子看热闹,等着看她手忙脚乱出洋相。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从轻视变成了惊讶,再到凝重,最后甚至忍不住凑过来,死死盯着陈桂兰手里的酥皮,眼里满是震惊——这手法,这层次,比他练了十年的手艺还要精湛!
九点半,南方技术员准时抵达。十点半,陈桂兰的桂花红豆凉糕已经凝固成型,切成了精致的菱形,摆在白瓷盘里,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赏心悦目。
烤炉里的枣泥如意酥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枣香、酥香、芝麻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前厅传来客人的惊叹声:“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太勾人了!”
后厨的帮工们也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王振彪闻香而来,看到操作台上那盘晶莹剔透的红豆凉糕,眼睛瞬间亮了!
“陈师傅,这凉糕……”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冰凉细腻的糕体瞬间化开,红豆的清甜和桂花的幽香在舌尖散开,爽滑不腻,恰到好处!
“好!好!好!”王振彪一连说了三个好,看向陈桂兰的目光里,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这手艺,绝了!”
就在这时,烤炉里的枣泥如意酥也到了火候。
陈桂兰戴着手套,小心地取出烤盘。
金黄的酥皮层层叠叠,仿佛一碰就碎,如意造型精巧别致,芝麻粒颗颗焦香,内里的枣泥馅若隐若现,香气直冲脑门!
王振彪拿起一块,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酥皮簌簌掉渣,枣泥绵软香甜,油润却不腻口,满口生香!
“酥!香!甜而不腻!”王振彪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称赞,脸上露出了笑容,“陈师傅,刘处长果然没看错人!这点心,绝对能上席面!”
他立刻吩咐帮工,把点心精心装盘,送去前厅。
何师傅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看着自己手下那些普普通通的馒头花卷,再看看陈桂兰那边堪称艺术品的点心,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嫉妒涌上心头!
中午,南方技术员们对桂花红豆凉糕赞不绝口!一位年长的工程师连吃了三块,拉着陪同的厂领导感慨:“没想到三机厂的点心这么地道!吃出了家乡的味道啊!”
消息传回后厨,王振彪对陈桂兰的态度热情了不止十倍,主动问她晚上的接风宴还需要什么材料,要不要加派人手。
陈桂兰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稳稳站住了!
但她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更加谨慎。她知道,树大招风,尤其是在这种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
下午备料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和库房管理员、几个看起来和善的帮工闲聊,慢慢摸清了情况:招待所最近接待任务重得离谱,过几天还有个“大人物”考察团要来,刘处长压力山大。原来的白案何师傅手艺一般,还墨守成规,做的点心次次中规中矩,刘处长早就不满意了,这才特意从棉纺厂借调了她来“救火”!
果然如此!
陈桂兰心里有了底。她是刘处长的“救兵”,但也因此,彻底得罪了何师傅这块“地头蛇”!
傍晚,接风宴开始前,陈桂兰正在检查点心装盘,何师傅突然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挑衅:“陈师傅,手艺不错啊,一来就抢风头!不过别高兴得太早!这点心做得好,不代表别的也行!咱们招待所,可不是光会做点心就能待下去的!后面的硬菜大菜,那才是真功夫!别到时候丢了刘处长的脸,也丢你们棉纺厂的脸!”
陈桂兰抬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何师傅说的是。我来是帮忙的,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尽管开口。”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直接把何师傅的挑衅怼了回去!
何师傅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鼻子都歪了,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陈桂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看来,这一周的借调,绝不会太平!
晚上的接风宴,彻底火了!
东北老技师们性格豪爽,对枣泥如意酥赞不绝口,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甚至有人开玩笑说要打包带走!席间气氛热烈,刘处长特意跑到后厨,满面春风地拍着陈桂兰的肩膀:“陈师傅,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好好干,这周表现出色的话,后续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合作机会?
陈桂兰心里一动,看来刘处长找她来,不仅仅是为了这次接待!
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
陈桂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狭小的临时宿舍,简单洗漱后,躺在硬板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的一切在脑海里回放:王振彪态度的转变,何师傅的敌意,刘处长含糊其辞的“合作机会”,还有那个神秘的“大人物”考察团……
这三机厂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想起韩奶奶的孙子小勇,就在三机厂保卫科工作。或许,明天该找个机会联系一下他,多了解点情况,总没错!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有人影在门缝下晃动了一下。
陈桂兰瞬间警觉起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那扇单薄的门板。
这么晚了,谁会来她这个临时借调人员的宿舍?
门外静了片刻,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门缝底下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陈桂兰没有立刻去捡,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门外的人已经走远,才轻轻下床,捡起那张纸条。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左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小心何。点心原料,防人做手脚。考察团非同小可,勿强出头。
没有落款。
陈桂兰的心猛地一沉!
这纸条是谁送的?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何师傅的敌意,原料被动手脚的可能性,还有那个神秘的考察团……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陈桂兰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神明灭不定。
看来,明天的厨房,注定不会平静了!
她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验证纸条上的警告,搞清楚那个“非同小可”的考察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