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砸门声一下重过一下,震得门框簌簌掉灰,李大强醉醺醺的叫骂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刺耳得像破锣:“开门!老不死的!赚了黑心钱就想躲?没门!我是你儿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赶紧交出来!”
陈桂兰站在门内,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怀里的小花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乖,去里屋床上躺着,捂上耳朵。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奶奶很快就好。”
小花怯生生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挪进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陈桂兰这才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砸得哐哐作响的木门。她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回应,就那么静静听着门外的污言秽语,听着邻居们偷偷开门、窃窃私语的动静。
昨天的擀面杖,今天的厂领导表彰,让这群看热闹的人还在观望。
也好。
有些脓包,就得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挑破!
她转身冲进厨房,舀起满满一瓢冰凉的井水,端在手里。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哐当!”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臭就扑面而来。李大强正卯足了劲砸门,一下子没收住力,踉跄着往前扑,差点摔个狗啃泥。
不等他站稳,陈桂兰手腕一扬——
“哗啦!”
深秋夜晚的井水兜头浇下!
李大强“嗷”地一声惨叫,瞬间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酒意也被浇醒了大半。他抹着脸上的水,又惊又怒地瞪着陈桂兰,嗓子都劈了:“你……你疯了?!”
“我疯了?”
陈桂兰把空瓢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巨响。她双手叉腰,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子,穿透了楼道的寂静:
“我看疯的是你!李大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谁的家?!深更半夜,醉醺醺跑来砸亲妈的门,满嘴污言秽语,威胁恐吓!你这是想干嘛?学旧社会的土匪恶霸?还是想当新时代的强盗?!”
这话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李大强脸上,也抽进了每个偷听邻居的耳朵里。
李大强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又冷又气,指着陈桂兰的鼻子尖叫:“你少转移话题!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去锅炉房后面卖点心了?!是不是投机倒把赚黑钱了?!张姨都看见了!你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去保卫科举报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色厉内荏地喊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妄图用“举报”两个字逼母亲就范。
陈桂兰看着他这副狰狞又愚蠢的嘴脸,心里最后一丝因为血脉牵连而残留的痛楚,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绝。
“举报我?”
陈桂兰非但没怕,反而往前一步,逼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儿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
“好啊!现在就去!正好!我也要去保卫科!去街道办!好好说道说道!”
李大强被她逼得后退半步,酒意彻底醒了,有些发懵:“你……你有什么好说的?”
“说说你是怎么当儿子的!”
陈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每个躲在门后偷听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尸骨未寒,你就逼着亲妈交出抚恤金!不交就伙同外人来闹!来抢!昨晚是不是你和王翠花,把我五岁的孙女小花,一个人关在门外,不管不顾?!万一孩子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这就是你李大强的孝道?!”
“不孝”“虐待幼儿”——这两个帽子一扣,在任何年代都是人人唾弃的道德污点!
李大强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狡辩:“我……我那是喝多了!小花不是没事吗?你别扯这些!我就问你!卖点心赚钱是不是真的?!你敢做还不让人说?!”
“我做点心怎么了?”
陈桂兰冷笑一声,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我用的是自己贴钱、贴票,从食堂买的计划外材料!一点没占公家便宜!我做的东西干净卫生,给左邻右舍的孩子解解馋,给加班的工友填填肚子,换点零钱鸡蛋补贴家用!这叫勤俭持家!互通有无!怎么?李大强!你是厂领导还是街道办主任?!你的规矩比国家还大?!说我投机倒把,你有证据吗?!我卖的每一分钱,换的每一个鸡蛋,都能说出去处!你呢?!”
她步步紧逼,气势如虹,完全压倒了理亏心虚的李大强:
“你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除了上交十块伙食费,剩下的钱呢?!三天两头下馆子喝酒!钱从哪儿来的?!你敢不敢让保卫科查查你的账?!查查你有没有拿厂里的东西出去换酒喝?!”
这话戳中了李大强的痛脚!
这年头,谁还没私下换过点东西?真要较真查起来,他屁股也不干净!
李大强瞬间慌了,眼神躲闪:“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桂兰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
“李大强!咱们母子一场,我本来不想把事做绝!可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砸门!骂娘!威胁举报!这是一个儿子该对母亲做的事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楼道阴影里那些窥探的人影,再次提高音量,既是说给李大强听,也是说给所有邻居听:
“既然你不念母子情分,非要算得这么清楚——那好!咱们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该算的账算清楚!该立的规矩立明白!省得以后再生事端!也省得有些人总在背后嚼舌根,挑拨离间!”
李大强被陈桂兰这一套组合拳打懵了,又冷又怕又理亏,像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声音都弱了:“你……你想怎么算?”
陈桂兰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个旧笔记本、一支铅笔,又搬了个小凳子放在门口,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下,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谈判架势。
“第一!抚恤金!五百块!是厂里发给我这个未亡人的!用于我的生活和养老!我再说一遍——跟你李大强,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生你养你到成年,供你读书找工作,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笔养育债,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我可以不跟你算!但从今往后——你别再打这笔钱的主意!立字为据!”
李大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对上陈桂兰冰冷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邻居的眼神,只能憋屈地哼了一声。
“第二!房子!这是厂里分给你爸的工房!现在户主是我!你住的那间,我可以暂时让你住!但每月必须交五块钱房租!三块钱伙食费!要是不交——或者交不起!随时搬走!立字为据!”
“五块?三块?你抢钱啊!”李大强急了,跳着脚喊,“我一个月才三十八块五!交了这八块,我还怎么活?!”
“嫌贵?”陈桂兰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可以去厂里申请单身宿舍!或者去外面租房子!看看多少钱!我这儿——已经是亲情价了!不想住?明天就搬!”
李大强瞬间语塞。
厂里单身宿舍挤破头都申请不到!外面租房子更贵!条件还不如这儿!
他咬着牙,不敢再吭声。
“第三!”
陈桂兰的声音更冷了,像一把刀,斩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从今天起!我的任何收入——工资!奖金!外快!都与你无关!我活着,不用你养!我死了,遗产给谁,看我心情!你一分钱也别想惦记!同样!你将来是穷是富!是生病还是坐牢!也别来找我!咱们母子——经济上彻底两清!生不养!死不葬!立字为据!”
“生不养!死不葬!”
六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楼道里响起!
李大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你……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我绝?还是你逼的?”
陈桂兰毫不退让,目光锐利如鹰:
“昨晚把小花关在门外的时候!你想过绝不绝?!刚才砸门骂娘要钱的时候!你想过绝不绝?!李大强!路是你自己选的!今天这字据——你签!咱们以后按规矩来!面子上还能过得去!你不签……”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小凳子上的儿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现在就去敲厂长家的门!去工会!去街道办!把你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再请厂里和街道主持分家!彻底把你这尊大佛请出去!咱们公事公办!看看到最后——是谁没脸!是谁吃亏!”
死寂!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大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所有偷听的邻居都被陈桂兰这破釜沉舟、条理分明的狠辣架势镇住了!
这哪还是以前那个温吞好说话的陈桂兰?!这分明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掐七寸!
李大强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签?等于承认这些苛刻条件,以后再也别想从母亲这儿捞好处,还要倒贴房租伙食费!
不签?母亲真闹到厂里和街道,就凭他这几天的混账表现,工作保不住,房子住不成,名声更是要臭大街!王翠花家知道了,这婚事肯定黄!
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李大强那点欺软怕硬、自私自利的本性暴露无遗。
他像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签……”
陈桂兰早有准备,将笔记本上写好的三条“约定”撕下来,用复写纸垫着,一式两份,连同铅笔递过去:“看清楚!签上名字!按手印!”
李大强抖着手,看着那一条条冰冷的条文,每一句都像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最终还是在两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桂兰拿出舍不得用的红色印泥,逼他按了手印,自己也郑重地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一份递给面如死灰的李大强,一份小心翼翼地收好。
“字据立了,就要认。”陈桂兰收起之前的凌厉,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彻骨的疏离,“明天开始,记得交钱。现在——滚回你自己屋去!别再让我听见你发酒疯!”
李大强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失魂落魄地站起来,浑身湿透,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陈桂兰“砰”地一声关上门,将所有的窥探和纷扰,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门板,她缓缓舒出一口长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腿也有些发软。
与亲生儿子如此算计、对立、立下近乎决裂的字据,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卸下沉重枷锁的轻松,是掌握自己命运的坚定!
她走到里屋,小花还没睡,睁着大眼睛担心地看着她。陈桂兰心头一暖,上床搂住孙女:“没事了,小花。坏人被奶奶打跑了。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咱们了。”
“奶奶真厉害!”小花依偎在她怀里,小声说。
陈桂兰笑了笑,拍着孙女的背,思绪却飘远了。
字据立了,家里的规矩算是初步定下了。但李大强和王翠花,绝不会真心服气。以后的小动作,肯定少不了。
街道办的调查,虽然被厂里挡了一下,却未必完全平息。
最重要的是——她的经济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下周去第三机械厂借调,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一步棋!必须牢牢抓住!
夜深了,陈桂兰却毫无睡意。她起身,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再次检查了那张字据,确认无误后,锁进了藏着抚恤金的地砖下的小铁盒里。
她又拿出今天卖点心赚来的两块多毛票和两个鸡蛋,细细数了数。
钱不多,却是好的开始。
她想了想,起身去厨房,就着炉子里未尽的余火,用仅剩的一点白面,和了点面团,又从藏着的猪油罐里,小心翼翼地剜了一小勺,混合着盐和葱花,烙了两张金黄油润的葱花手抓饼。
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一张,留给明天早上醒来的小花,给她一个惊喜。
另一张,她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
第二天一早,陈桂兰送小花去厂里托儿所后,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绕到了厂行政楼后面的平房区。这里住着几位厂里的老领导和退休干部,环境清静,威望却高。
她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正是厂里已故老书记的遗孀,韩奶奶。韩奶奶独居多年,陈桂兰前世在食堂工作时,偶尔会给她送点软和的吃食,老人一直记着她的好。
“韩阿姨,早上好。”陈桂兰递上那个温热的油纸包,笑容真诚,“没什么好东西,我自己烙了张饼,您尝尝。”
韩奶奶有些意外,接过饼,闻到那股诱人的香气,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哎哟,桂兰啊,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韩阿姨,我还得去食堂。”陈桂兰笑着摆手,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听说您孙子小勇,在第三机械厂保卫科工作?我下周正好要去那边招待所帮几天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或者能帮忙关照一下的,就太好了。”
韩奶奶闻言,眼睛一亮,拉着陈桂兰的手拍了拍,笑得格外亲切:“好孩子,有心了!小勇确实在那儿!回头我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多照应着你!你去那边好好干!给咱们棉纺厂争光!”
又寒暄了几句,陈桂兰才告辞离开。
转身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沉。
借调第三机械厂,水深未知。
这张葱花饼,和她刚刚“无意”中铺下的人情,或许会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不知道——那个点名借调她的刘处长,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第三机械厂的招待所里,等着她的,又会是怎样的机遇和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