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29:42

去厂工会的路上,陈桂兰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点名借调!这四个字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意味。是平步青云的跳板,还是烫手的山芋,全看这商询函的来头!

冯干事一路小跑,嘴就没停过:“陈师傅,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今天那几盘点心,直接把兄弟单位的领导给吃服了!三机厂的刘处长临走前特意找孙书记,说他们厂招待所下周有个绝密接待任务,急缺手艺过硬的白案师傅,点名就要你去撑场子!借调一周,孙书记都惊动了,特意让我来叫你!”

第三机械厂!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比棉纺厂高好几个档次的大厂!他们的招待所,接待的都是跺跺脚能让地颤三颤的大人物!

这哪是借调帮忙?分明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可风险也跟着来了——做好了,一步登天;搞砸了,或者不小心卷入是非,她这刚冒头的火苗,怕是要被直接掐灭!

更别提家里那堆烂摊子:李大强虎视眈眈,街道办还等着找她“喝茶”,这一走就是七天……

工会办公室里,气氛比陈桂兰预想的还要严肃。孙副书记和工会主席正襟危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陈桂兰同志,坐。”孙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三机厂刘处长点名借调你,下周一到周日,去他们招待所负责接待点心。这是两厂协作的大事,关系到咱们棉纺厂的脸面。你什么想法?”

陈桂兰指尖微微收紧,脑子飞速运转。

机会就在眼前,绝不能错过!但也不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孙书记,能为厂里出力,我义不容辞!可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小花才五岁,我这一走,孩子没人照看。再说今天街道办的同志刚找上门,要调查昨天家里的矛盾,我怕这时候离开,落人口实,给厂里抹黑……”

这话堪称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摆了难处,还不动声色地把街道办的事抛了出来,试探领导的态度!

孙副书记和工会主席对视一眼。工会主席率先开口,语气缓和:“桂兰啊,你的困难组织上都清楚!这次借调,是露脸的好机会!街道办那边,厂里出面协调!孩子的事,工会安排女工委员每天上门照看!你只管安心去,把咱们棉纺厂的手艺亮出来!”

孙副书记紧跟着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借调期间,工资照发,三机厂那边还有额外补助!家里的矛盾,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你记住,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别再闹得满城风雨!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桂兰哪还能犹豫?

她“腾”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给棉纺厂丢脸!”

从工会出来,陈桂兰直奔食堂。赵主任正等着她,一拍大腿,满脸激动:“桂兰啊!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三机厂的灶台,那可不是谁都能摸的!好好学,回来咱食堂也跟着沾光!”

陈桂兰笑着应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大事。

抚恤金是保命底牌,动不得;食堂工资杯水车薪;借调补助是下周的事。她现在缺的是活钱!是能攥在手里、说一不二的启动资金!

她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年代文——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手好手艺,就是硬通货!

家属院东头锅炉房后面,有个不成文的黑市角落!傍晚时分,总有街坊偷偷摸摸地在那儿以物易物,换点鸡蛋、细粮、肥皂什么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冒出来:周末做点心,去黑市试水!

说干就干!

她立刻找到后勤老吴,借着“领导表扬”“即将借调”的东风,再加上手里的零钱和票证,软磨硬泡,硬是多换了一小包白糖、半斤食用油、五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花生米!

老吴虽不情愿,但架不住陈桂兰现在是领导面前的红人,只能捏着鼻子给她开了绿灯。

回到家,筒子楼里静悄悄的。李大强的房门紧闭,想来是还在为抚恤金的事怄气。小花被邻居刘姐接去玩了,正好省了她的心思。

陈桂兰关紧门窗,把案板擦得锃亮。材料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她决定做两样爆款点心:

一是花生核桃酥——没有核桃,就用碾碎的花生米代替!用猪油和面,控制油温小火慢焙,保证酥得掉渣!

二是芝麻糖饼——发面裹上芝麻糖馅,平底锅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甜香扑鼻!

没有烤箱,就用铁锅慢慢烘;没有模具,就用手捏成小巧玲珑的模样。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勾魂的香气!那是油脂和糖混合的焦香,是芝麻和花生的醇香,比白天食堂的枣泥卷味儿更浓、更野,直钻鼻子,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陈桂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做出了三四十个品相完美的点心。用油纸一包,两个一组,看着就精致诱人。

傍晚时分,家属院热闹起来。下班的工人、嬉闹的孩子,脚步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陈桂兰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头巾包紧头发,拎着盖着蓝布的竹篮,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东头锅炉房后面,果然已经聚了几个人影。昏暗的路灯下,大家都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彼此。

陈桂兰找了个靠墙的阴影处站定,不吆喝,不叫卖,只是轻轻掀开蓝布一角。

那股甜香,像长了翅膀似的,瞬间飘了出去!

“嚯!这味儿真香!”

“谁家做的点心啊?闻着就馋人!”

议论声很快传了过来。一个牵着孩子的中年妇女率先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大妹子,你这卖的啥?咋卖的?”

“花生酥一毛一个,芝麻糖饼一毛二一个。”陈桂兰声音压得极低,“自家做的,干净卫生,用料实在。给孩子尝尝?”

那妇女看着儿子眼巴巴的样子,又闻着勾人的香味,咬咬牙掏出两毛钱:“来包糖饼!”

油纸包刚递过去,孩子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了。

“咔嚓”一口!焦脆的外皮应声裂开,里面松软的面团裹着香甜的芝麻馅,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好吃!妈!太好吃了!”孩子的欢呼声响起来,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瞬间,好几个人围了上来!

“给我来两包花生酥!”

“芝麻糖饼还有吗?给我来三包!”

“我用两个鸡蛋换一包行不行?家里孩子馋坏了!”

陈桂兰的点心用料足、味道绝,价格虽不算便宜,但在这缺油少糖的年代,简直是奢侈品!不到一个小时,三十多个点心就卖了大半!

口袋里多了两块多钱的毛票和硬币,还有两个沉甸甸的鸡蛋。

摸着那硬邦邦的钱,陈桂兰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是她重生后,不靠任何人,不靠抚恤金,纯靠自己手艺挣来的第一桶金!不多,却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

就在她准备卖掉最后几包点心收摊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哟!这味儿可真够窜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大强他娘啊!”

陈桂兰心里一沉,猛地抬头!

只见张大妈挽着菜篮子,满脸幸灾乐祸地站在她面前,眼神像刀子似的刮着她的竹篮。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

“张大姐。”陈桂兰迅速镇定下来,把蓝布盖得严严实实,“出来转转。”

“转转?”张大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转转?你这篮子里装的啥好东西?该不会是把公家的东西偷出来卖吧?”

这话简直是诛心!

盗窃公物!投机倒把!这两项罪名,在这年头,随便一顶就能把人压垮!

保卫科的王干事立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盯着陈桂兰:“你是哪个车间的?篮子里装的什么?老实交代!”

周围的人瞬间散开,生怕惹祸上身。

陈桂兰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怒:“王干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陈桂兰在棉纺厂干了十几年,什么时候拿过公家一针一线?”

她掀开蓝布,坦然亮出剩下的点心和换来的鸡蛋:“这些都是今天食堂接待剩下的边角料!我自己贴钱贴票从食堂买的,有老吴开的单据!想着扔了可惜,就做点点心,给街坊邻居解解馋,换点零钱补贴家用!不信您可以去食堂查账!”

这话一出,王干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年头,勤俭节约是美德!再说陈桂兰今天刚给厂里长了脸,领导都表扬了,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人。

“行了行了!”王干事不耐烦地摆摆手,瞪了张大妈一眼,“没证据别乱说话!陈桂兰同志,以后别在这种地方摆摊了,影响不好!赶紧回家!”

张大妈傻眼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干事一眼瞪了回去。

陈桂兰心里松了口气,对王干事点点头,拎起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陈桂兰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黑市试水,大获全胜!

可张大妈的出现,也给她敲响了警钟——这条路,风险不小!

她刚走到楼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自家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小花!”

陈桂兰的心瞬间揪紧,快步跑过去。

只见五岁的小花抱着膝盖,小脸挂着泪痕,已经睡着了。身边放着她的破布包,显然是等了很久。

“奶奶……”小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陈桂兰,“哇”一声哭了出来,“刘姨家来客人了,我敲门,爸爸不开门……他和王阿姨在屋里吵架,好凶……我害怕……”

陈桂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紧紧抱着孙女,眼神却冰冷地射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啊!她把孩子托付给邻居,这对狗男女竟然把孩子关在门外!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大强醉醺醺的骂声:

“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今天是不是去黑市卖点心了?赚了多少钱?交出来!老子是你儿子!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陈桂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张大妈那个长舌妇!果然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李大强!

她轻轻拍了拍小花的背,示意她躲进里屋,然后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