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匆匆掠过的侧影，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陈桂兰因欣慰而柔软的心房！
何大年？！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蹲在拘留所里，等着接受法律的审判和严惩吗？！
难道是自己这些天太累，看花了眼？！
可那佝偻的走路姿态，那身熟悉的蓝色工装——第三机械厂的款式和棉纺厂略有不同，但颜色几乎一致！还有那一闪而过、带着几分闪躲和复杂的回眸……
陈桂兰对自己的记忆力，尤其是对“危险”的感知力，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她绝不会认错！绝不会认错这个差点毁掉她招待所前途、又可能牵扯出更深黑幕的人！
心头的暖意瞬间冻结，一股刺骨的警惕和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拐角！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教学楼斑驳的墙皮，和几丛蔫蔫的半枯冬青，在风里瑟瑟发抖。
“奶奶？”
小花稚嫩的声音从教室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安。她似乎察觉到了窗外奶奶的情绪变化。
陈桂兰猛地回神，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容，对着教室窗户里的小花，用力点了点头，示意她专心听老师讲课。
可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何大年出现在第三机械厂的子弟小学？！
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
如果他真的出来了！是谁把他捞出来的？！理由是什么？！
仅仅是盗窃原料、意图陷害未遂，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
除非……他供出了更有价值的东西，成了别人的“污点证人”！
或者，有人特意把他“保”了出来，放在眼皮子底下，当一颗随时能用、也随时能弃的棋子！
联想到刘处长那过分爽快的态度，和那看似天衣无缝的安排，陈桂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何大年也是刘处长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过即弃，却又因为知道太多秘密，不得不被暂时“保管”，甚至重新“启用”的棋子？！
她必须弄清楚！
这不仅关系到她自己的身家性命，更关系到刚刚踏进这所学校的小花！
接下来的试听课，陈桂兰几乎是魂不守舍！
她强撑着精神，盯着教室里的小花。小姑娘显然对钢琴充满了好奇，虽然有些拘谨，但听得格外认真。当老师让她试着按一个琴键时，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指，轻轻一按！
清脆的“哆”声响起！
小花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回头看向窗外的奶奶，露出了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这笑容，稍稍驱散了陈桂兰心头的阴霾，却也让她保护孙女的决心，变得更加坚定！
绝不能让任何潜在的威胁，靠近小花半步！
试课结束，李老师对小花的表现赞不绝口，直言孩子手指条件好，乐感也佳，愿意接收她进音乐班旁听，一周后根据适应情况，办理正式入学手续！
陈桂兰千恩万谢地接回小花，牵着她的小手走出校门。
她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回点心铺，而是带着小花，在厂区附近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每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却再也没看到何大年的踪迹。
但她没有放弃！
将小花送回城西住处，拜托邻居大娘照看后，陈桂兰立刻赶回棉纺厂，直奔保卫科，找到了韩勇！
保卫科办公室里，韩勇听完陈桂兰的描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何大年？你确定没看错？在子弟小学？”
韩勇的语气里，满是意外和棘手！
“他的案子……我知道点后续！盗窃公物、意图陷害，事实清楚，本来是要移送检察院的！”韩勇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可后来，第三机械厂保卫科突然出面协调，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说何大年有重大立功表现，协助破获了其他案件，加上退赃积极，认罪态度好，厂里愿意接收回去进行‘内部监管教育’！所以最后处理结果是——开除公职，免于刑事起诉，交由厂内监督改造！手续……前几天刚办完！”
“重大立功表现？协助破获其他案件？”
陈桂兰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眼神骤然一厉！
“什么案件？是不是跟张二狗、王建国有关？！”
韩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听说是他供出了张二狗团伙的其他违法行为，还有王建国一些经济问题的线索，对案件侦破起到了关键作用！所以，算是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陈桂兰在心里冷笑一声！
何大年一个厨房白案师傅，能知道张二狗团伙多少核心机密？！又能掌握王建国多少经济问题的确凿证据？！
除非！他原本就是那个利益链条上，更深的一环！
或者……有人需要他成为那个“关键证人”，用他的嘴，来掩盖更深的秘密！同时，把他“保”出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方便控制！
“他现在人在哪里？在第三机械厂做什么？”陈桂兰追问，声音都在发颤！
“按规定，应该是回原单位，接受监督改造，干最脏最累的活！”韩勇沉吟道，“具体安排，得问他们厂保卫科！不过……出现在子弟小学附近，确实太蹊跷了！学校的后勤、保洁，有时候会从厂里调派受处分的人员做临时工，但子弟小学是厂里领导子女扎堆的地方，绝不可能安排这种有污点的人去！”
蹊跷！太蹊跷了！
陈桂兰几乎可以肯定！
何大年的出现，绝非偶然！更不是什么狗屁“内部监管改造”！
这背后，一定有刘处长的影子！
他把何大年弄出来，安排在学校附近，到底想干什么？！
监视自己？！
警告自己？！
还是……另有所图？！
“韩干事！”陈桂兰看着他，眼神恳切，“能不能麻烦你，让你那个战友帮忙打听一下！何大年现在的具体岗位是什么？还有……他跟刘处长，或者后勤处那边，有没有什么摆不上台面的联系？！”
韩勇犹豫了！
这涉及兄弟单位的内部人事，打听起来风险不小！
可看着陈桂兰眼中的忧虑和坚定，想到她之前的遭遇，和现在可能面临的潜在威胁，他还是咬了咬牙，点了头！
“我试试看！”韩勇沉声道，“但陈阿姨，你那边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小花在学校！你刚接了第三机械厂的聘书，以后少不了要过去！凡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别单独行动！”
“我明白！谢谢你！韩干事！”
从保卫科出来，陈桂兰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事情，果然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何大年，就是埋在她前进路上的一颗暗雷！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得她粉身碎骨！
但陈桂兰，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既然雷已经埋下，她就要找到引信！要么，在它爆炸之前，把它挖出来！要么……让它，为自己所用！
按照聘书约定，陈桂兰第一次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正式前往第三机械厂后勤处报到！
她没有直接去刘处长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招待所食堂，找到了王班长！
王班长见到她，热情得不行！
“陈师傅！不！现在该叫陈顾问了！欢迎欢迎！”王班长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刘处长特意交代了！您来了先熟悉环境，看看咱们这边点心制作，有什么可以改进的！正好！过两天有个小型内部技术总结会，需要准备茶歇点心！您看……”
陈桂兰从善如流！
她换上自带的干净围裙和袖套，在王班长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招待所食堂白案操作间的环境、工具、原料和日常出品！
和上次借调时相比，环境依旧，人心却早已不同！
原来的白案师傅被调去了别的岗位，现在负责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徒！手艺平平，做的都是最基础的馒头、花卷、包子！品相粗糙，口感更是勉强及格！
“刘处长对招待所的餐饮标准，要求越来越高了！尤其是点心这块！”王班长叹了口气，满脸无奈，“上次您露了一手之后，领导们尝过好的，对这些普通货色，就更不满意了！可咱们这儿……缺您这样的大拿啊！您可得好好指点指点他们！”
陈桂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夸夸其谈，而是直接上手！
她让两个学徒，按照原来的配方和方法，做一批他们最拿手的豆沙包！自己则站在一旁，全程观察！
从和面、发面、调馅，到包制、蒸制！
一套流程看下来，陈桂兰心里，已经有了数！
“面发过了，酸味太重！”陈桂兰直言不讳，语气却平和，是在指出问题，而非指责，“豆沙馅炒得太干，糖放多了，吃着腻！火候也急了，包子表面不够光洁！”
她说着，挽起袖子，声音清晰有力！
“来！我演示一遍！你们看好了！”
她亲自上手和面，精准讲解水温、酵母用量和发酵时间的把控！
重新炒制豆沙馅，强调火候、油糖比例和水分控制的关键！
包制时，手法干净利落，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褶子均匀漂亮的包子，就成型了！
蒸制时，更是严格掐算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看得两个学徒眼花缭乱，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一笼屉白白胖胖、散发着诱人麦香和豆香的包子出炉时，王班长和学徒们，忍不住各拿了一个尝了起来！
松软有嚼劲的面皮，香甜细腻又不油腻的豆沙馅！口感层次分明，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完胜之前做的所有包子！
“神了！陈顾问！您这手艺，绝了！”一个学徒忍不住惊呼出声！
陈桂兰笑了笑，语气淡然：“手艺都是练出来的！关键是用心，掌握原理！我这两天，先带你们把这几样基础的做好、做精！过两天茶歇的点心，我们可以试试新花样！”
她沉稳扎实的表现，和立竿见影的效果，很快就在食堂传开了！
连后厨其他岗位的老师傅，都忍不住凑过来看热闹！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观望，变成了客气的请教！
陈桂兰不藏私！
针对大家提出的问题，能解答的，尽量解答！涉及核心技巧的，也点到为止！
既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也保留了压箱底的本事！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清楚！
要想在第三机械厂真正站稳脚跟，获得尊重！
靠刘处长的聘书，不够！
靠周工的名头，也不够！
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过硬的手艺，和让人信服的专业能力！
下午，刘处长“恰好”路过食堂！
看到陈桂兰正在指导学徒调整发酵箱的温度，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陈顾问！一来就进入状态了！不错不错！看来我这顾问，请对了！”
“刘处长过奖了！都是分内事！”
陈桂兰客气回应，话锋一转，仿佛随口问道：“对了刘处长！咱们厂区真大！子弟小学那边的环境，更是没话说！今天送孩子过去，看到有些后勤杂工在打扫卫生！也是咱们厂里的职工吗？”
她问得云淡风轻，目光却悄然锁定了刘处长的脸！
刘处长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哦！学校那边啊！”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些临时性的保洁、绿化工作，会从厂里后勤部门抽调人手过去！也有一部分，是犯了错误、接受监管教育的职工，去那里进行劳动改造！怎么？陈顾问对那边感兴趣？”
“就是随口一问！”陈桂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觉得学校管理得挺井井有条的！刘处长！关于茶歇点心的方案，我初步想了几个！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向您汇报一下？”
“好！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刘处长欣然应允，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细微反应，没有逃过陈桂兰的眼睛！
他在回避！
或者说，在警惕！
警惕关于学校后勤人员的话题！
这更印证了陈桂兰的猜测——何大年在学校出现，绝非普通的劳动改造！刘处长，不仅知情，甚至，就是幕后的安排者！
接下来的两天，陈桂兰一边指导食堂学徒，改进基础点心的制作工艺！一边着手准备技术总结会的茶歇点心！
她最终敲定了三样！
一是改良版的核桃酥——用花生代替部分核桃，降低成本，口感却更酥香！
二是山楂糕卷——用山楂熬酱做夹心，酸甜可口，开胃消食！
三是小巧精致的奶香一口酥——用奶粉和少量黄油调味，口感酥松，奶香浓郁！
这三样点心，既有传统特色，又有创新！
成本可控，制作难度适中！
适合大规模招待，更能充分展示她的手艺和改良思路！
她带着两个学徒，从原料挑选到成品出炉，全程亲自把控！耐心讲解，手把手教学！
两个学徒学得认真，进步飞快！
食堂里的其他员工，对这位新来的“陈顾问”，也越来越服气！
期间，陈桂兰几次“无意中”路过子弟小学附近！
却再也没有看到何大年的身影！
她也通过韩勇的战友，得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
何大年，确实被安排在学校区域做杂工！归后勤处下属的物业科直接管理！平时很少跟其他人交流，行踪十分神秘！
至于他和刘处长的具体关系，暂时查不到任何线索！
第三天上午，陈桂兰带着准备好的点心样品和方案，准时来到刘处长的办公室汇报！
刘处长尝了尝点心，又听了她的方案，连连称赞！
“好！好！好！”刘处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合不拢嘴，“陈顾问果然名不虚传！考虑得太周全了！点心也好吃！就按这个方案准备！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跟王班长说！让他全力配合你！”
公事谈完，刘处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陈顾问啊！你来了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下面的人，还配合吧？”
“都挺好的！王班长和同事们，都很支持我的工作！”陈桂兰谨慎回答！
“那就好！”刘处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说道，“咱们厂啊！家大业大，人多眼杂！有时候，难免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或者看到一些不相干的人！陈顾问你呢！主要精力放在技术上就好！其他的，不用太在意！”
他抬眼看向陈桂兰，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特别是……一些过去的事，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样，对自己好！”
陈桂兰的心头，猛地一凛！
刘处长这是在敲打她！
敲打她不要“在意”何大年！不要探究那些“过去的事”！
他果然知道！知道自己可能看到了何大年！
这是在提前堵她的嘴！给她划清界限！
“刘处长说得是！”
陈桂兰垂下眼睑，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瞬间的波动！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我就是个技术顾问！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带好我的孩子！其他的，不归我管！我也没兴趣管！”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刘处长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陈顾问是个明白人！你放心！只要你专心搞技术，把孩子培养好！在咱们厂里，你的前途，绝对光明！周工那边，我也会时常汇报你的出色表现！”
一个警告！一个许诺！
刘处长的手段，一如既往的娴熟！
从办公室出来，陈桂兰的背脊挺得笔直，手心却早已沁出了冷汗！
刘处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要用她！但也要防着她！更要警告她，不要越界！
何大年，就是他摆在她面前的一块警示牌！
她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
刘处长势力根深蒂固！
周工的赏识，是保护伞，也可能是束缚她的枷锁！
她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厂！了解刘处长！
更需要积累足够的资本和筹码！
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技术总结会的茶歇，在第三机械厂站稳脚跟！
同时，更加小心地保护好小花！
技术总结会当天！
陈桂兰准备的三样茶歇点心，大获成功！
精致的品相，绝佳的口感，赢得了与会领导和技术人员的一致好评！
陈桂兰的名字，再次在第三机械厂的相关圈子里，名声大噪！
忙碌的一天结束！
陈桂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城西的家中！
小花已经放学回家，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看到奶奶回来，立刻丢下纸笔，开心地扑了过来！
“奶奶！今天李老师又夸我了！说我学得快！进步大！”
陈桂兰弯腰抱起孙女，亲了亲她软乎乎的小脸！
满身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
只要小花好好的！
一切的艰难险阻，都值得！
哄睡小花后，陈桂兰独自坐在灯下，复盘着这几天的种种！
刘处长的警告！
何大年的阴影！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的汹涌暗流！
越想，心越沉！
就在这时！
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了门板上！
陈桂兰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月色清冷！
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借着朦胧的月光，她清晰地看到——院门下方的门缝处，似乎塞进来了一个东西！
她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才轻轻拉开门，捡起了那个东西！
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被一块小石头，牢牢地压着！
陈桂兰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颤抖着手指，缓缓展开纸条！
上面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小心学校食堂的采购老赵。他给刘处长办事。孩子吃的，尤其留意。”
没有落款！
但这字迹……
陈桂兰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王翠花！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怎么会突然送来这样一张警告纸条？！
这是真心的提醒！
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且！
警告的内容，直指学校食堂的采购！
还特意提到了——孩子吃的！
陈桂兰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条被攥得皱巴巴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全身！
小花！
他们的目标！
难道不仅仅是她自己？！
还有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