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0:33:02

第三机械厂那份特聘技术顾问聘书和子弟小学入学推荐表,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被陈桂兰锁进操作间的矮柜里。

柜门冰凉刺骨,可她指尖触碰过纸张的地方,却残留着一股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头警铃大作!

刘处长走了,留下满室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和一个看似金光闪闪、实则迷雾重重的未来入口。

周工的赏识,是镶了金边的招牌,足以照亮她往后十年的路!

子弟小学的音乐班,更是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是小花的未来!是她重生一世,拼死拼活也要攥在手里的希望!前世被忽视、被磋磨的孙女,这辈子,她要让她踩着钢琴键,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还有那份顾问聘书!待遇优厚得离谱,更别提“不坐班”“灵活安排”这八个字,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既能兼顾棉纺厂的点心铺,又能多一份体面又高薪的收入,有了这个名头,往后在棉纺厂,谁还敢小瞧她?

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美梦,连一丝裂痕都找不到!

可陈桂兰不信梦!

她只信前世冻饿而死的教训,只信摸爬滚打攒下的警惕!刘处长的笑容越亲切,条件越优厚,她心里的警钟就敲得越响!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在何师傅那张神秘纸条,和第三机械厂招待所暗流涌动的经历之后!刘向东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和善!

他这么卖力地促成此事,甚至搬出周工的名头,到底图什么?

是真的惜才爱才,想为厂里招揽能人,顺便卖周工一个人情?

还是想用一份体面的聘书,一个关乎孩子前程的入学资格,把她死死绑上他的战车?让她成为他巩固地位、谋取私利的棋子?甚至……堵住她的嘴,让她对招待所的猫腻守口如瓶?

她必须知道答案!

必须查清王干事、张二狗的案子到底牵扯多深!必须摸清刘处长在第三机械厂的真实地位!必须弄明白周工的“关照”,到底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另有所图!

陈桂兰锁好操作间的门,快步赶回城西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家。

昏黄的灯光下,小花正趴在桌上,用她买的彩色铅笔,一笔一划地画着画。纸上,奶奶系着围裙在蒸包子,旁边站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奶奶!你快看!这是你,这是我!”小花举着画纸,兴奋地扑进她怀里。

陈桂兰的心瞬间被暖化了,她接过画,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声音都柔得能掐出水来:“画得真好!我们小花真有天赋!”

她搂过孙女软乎乎的小身子,感受着孩子身上纯粹的依赖和信任,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为了小花,她必须步步为营,绝不能行差踏错!

“小花,如果……”陈桂兰试探着开口,“有一个更好的学校,有专门的老师教你弹钢琴,就是离家稍微远一点,你愿意去吗?”

小花猛地抬起头,大眼睛亮得像星星:“是像广播里那样的钢琴吗?我愿意!我超级愿意!远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跟奶奶在一起!”

孩子的回答简单又直接,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陈桂兰的心里。

机会必须抓住!但怎么抓,得由她说了算!

她要见韩勇!立刻!马上!

第二天一早,点心铺照常开门。

经过前几天的风波,店里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红火了!不少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看这位“手撕恶媳、智斗混混”的陈师傅,尝尝她做的点心!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惦记着更重要的事。

上午的高峰一过,她立刻找了个信得过的老街坊,塞了几块钱,请她帮忙照看铺子。自己则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拎着个旧布包,绕了好几个弯,才悄悄摸到棉纺厂保卫科附近。

她没敢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水摊坐下,要了碗凉茶,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保卫科的门口。

半小时后,韩勇和一个同事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食堂吃饭。

陈桂兰放下茶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韩勇和同事分开,独自拐进食堂后面那条僻静的小路,陈桂兰才加快脚步,从身后轻轻喊了一声:“韩干事。”

韩勇回头,看到是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如常,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陈阿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领着陈桂兰,拐进小路旁一个废弃的仓库棚子后面。这里堆满了旧零件,荒草丛生,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阿姨,你是来问案子的吧?”韩勇开门见山,“王干事和张二狗的案子已经定性了,证据确凿!王建国肯定会被开除,还要移送司法机关!张二狗那伙人,也得蹲大牢!”

陈桂兰摇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案子的事,有你们秉公处理,我放心。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打听一个人——第三机械厂后勤处的刘向东,刘处长。”

韩勇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刘处长?他不是挺赏识你的吗?上次考察团的机会,就是他给你的。”

“就是因为太‘赏识’了,我才觉得不对劲!”陈桂兰苦笑一声,简明扼要地说了刘处长送聘书和入学推荐的事,刻意隐去了何师傅纸条的细节,只强调自己的疑虑,“韩干事,你消息灵通,我想知道,刘处长在第三机械厂,到底是什么来头?风评怎么样?跟其他领导关系如何?还有上次原料的事……真的只查到何大年和张老栓就结束了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戳要害!

韩勇沉默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严肃:“陈阿姨,你既然信得过我,我也就不瞒你!刘向东这个人,能力确实有,在第三机械厂后勤系统经营了十几年,根子深得很!表面上人缘好,做事圆滑,几次重要的接待任务都办得漂亮,上面的领导都很器重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但是……厂里私下的议论可不少!都说他手太松,花钱大手大脚,结交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尤其是后勤处的采购和仓库管理,一直是笔糊涂账!账目上时不时就出点问题,可每次查起来,要么证据不足,要么就有小喽啰出来顶罪!上次招待所原料的事,最后所有的黑锅都扣在了何大年和张老栓头上,线索到他们那儿,就硬生生断了!”

韩勇的眼神沉了沉:“我们保卫科其实收到过一些举报,指向更高层,可涉及到兄弟单位的中层干部,没有确凿证据,根本没法深查!”

“那他跟厂里其他领导的关系呢?”陈桂兰追问。

“明面上过得去,暗地里可是水火不容!”韩勇低声道,“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是个硬茬,最讲原则,早就看不惯他那套作风!还有……我听说,他跟你们棉纺厂,也有些不清不楚的私下往来,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陈桂兰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刘向东这个人,水太深了!

“那周工呢?”她抓紧最后一根稻草,“那位部里的领导,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周工是部里的技术权威!”韩勇语气肯定,“虽然不管人事,但说话分量极重!他要是真为谁开口,下面的单位谁敢不给面子?不过陈阿姨你放心,周工为人正派,爱惜人才是出了名的!他看重你的手艺,为你说话,一点都不奇怪!”

信息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

刘处长根基深、手眼通天,却并非铁板一块,有对手,有污点,更有足够的手段自保!周工的赏识是真的,这份机遇也是真的!

利大于弊!必须抓住!

但同时,也必须跟刘向东划清界限!绝不能成为他的附庸,更不能被他拖进浑水!

“韩干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陈桂兰真诚道谢,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恳求,“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如果接受了第三机械厂的聘书,以后难免要过去办事!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能不能麻烦你,偶尔帮我留意一下那边的风声?当然,绝不会让你为难!”

韩勇想了想,果断点头:“行!我有个战友在第三机械厂保卫科,关系铁得很!有什么事,我让他帮你盯着!陈阿姨,你记住,跟刘处长打交道,只谈工作,别的什么都别沾!保持距离,才是保命之道!”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多了层潜在的保障,陈桂兰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辞别韩勇,没有回点心铺,反而径直去了棉纺厂工会!

工会办公室里,冯干事和工会主席都在。陈桂兰先汇报了点心铺的经营情况,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刘处长来访的事。

“哦?刘处长又来了?还是为借调的事?”工会主席顿时来了兴趣。

“不止借调!”陈桂兰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将聘书和入学推荐的事娓娓道来,语气却满是“为难”,“刘处长和周工太抬举我了!我一个食堂的普通工人,突然让我去当什么技术顾问,我心里实在没底!尤其是孩子上学的事,对我们家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可是……”

她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咱们厂里对我一直很照顾,赵主任还把窗口承包给我!我这边生意刚起步,实在离不开!所以我特意来请示领导,这事……我该怎么处理才好?能接受吗?”

这是以退为进!

主动把“难题”上交组织!既表明自己不忘本,尊重厂里领导,又能借工会的势,给自己镀上一层保护色!

果然,工会主席和冯干事对视一眼,脸上瞬间露出了喜色!

自己厂的工人,被兄弟大厂和部里领导看重,这是多大的光荣!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工会主席一拍大腿,兴奋地说,“桂兰同志!这说明你的手艺得到了高层认可!这是你的光荣,也是咱们厂的光荣!第三机械厂平台大,孩子上学条件好,这种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厂里绝对支持你去!”

冯干事也连连点头:“是啊陈师傅!技术顾问,又不用坐班,一点不耽误你这边的窗口生意!还能多一份收入,两全其美!你放心,窗口的事有我们在,谁敢给你使绊子,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厂里的支持和背书,她往后跟刘处长打交道,腰杆子就能挺得更直!

“谢谢主席!谢谢冯干事!”陈桂兰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趁热打铁,“有厂里支持,我心里就踏实了!那我就先答应下来?不过聘书的具体条款,还有孩子入学的细节,我想再跟刘处长仔细敲定一下,免得日后有误会!另外……”

她话锋一转,态度诚恳:“我毕竟是棉纺厂的人,根在这里!过去做技术指导可以,但绝对不能影响我在厂里的工作!这点,必须让刘处长清楚!”

“应该的!必须的!”工会主席大手一挥,“你放心去谈!有什么需要厂里出面的,尽管开口!我们给你撑腰!”

从工会出来,陈桂兰的行动方案已经彻底敲定!

接受聘书和入学机会!但必须以棉纺厂职工和承包户的身份!和第三机械厂建立清晰的合作关系,而非从属关系!聘书条款要细化,权责利要分明!“不坐班”要落在纸面上,顾问费要光明正大!孩子入学的事,必须拿到书面通知,一锤定音!

有了厂里的支持,她底气十足!

两天后,陈桂兰主动联系了刘处长,表示经过慎重考虑和厂里沟通,原则上愿意接受安排,但希望当面商谈具体细节。

刘处长笑得合不拢嘴,立刻约定了时间——就在第三机械厂后勤处,他的办公室!

再次踏入第三机械厂,陈桂兰的心境和上次借调时,已是天壤之别!

少了初来乍到的忐忑,多了几分审慎的从容!她穿着一身整洁得体的衣服,提着装着点心和材料的布包,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刘处长的办公室,比招待所气派十倍!宽大的办公桌,摆满文件的书柜,真皮沙发,紫砂茶具,处处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陈师傅!考虑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刘处长热情地迎上来,亲自给她泡茶。

“刘处长,周工和您这么看得起我,我感激不尽!”陈桂兰先诚恳道谢,随即话锋一转,拿出聘书草案,直奔主题,“不过有些具体的事,我想还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日后给处里添麻烦!”

“哦?你说!”刘处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桂兰指着聘书条款,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关于‘不坐班’和‘灵活安排工作时间’,我的理解是,我只需要根据招待所和食堂的需要,提供技术方案、改进配方,或者关键时刻现场指导,不需要每天到岗!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时间,我们每月初沟通确定!您看这样合适吗?”

刘处长点头,笑容满面:“可以!这样很灵活!”

“关于顾问费!”陈桂兰毫不客气,直击要害,“草案上只写了按月支付,没写具体金额和方式!我想,基础月薪定在三十元,您觉得如何?如果我有额外的技术贡献,比如研发出新点心,再商议额外奖励!还有支付方式,最好由贵处出具正式领款单,我签字领取,这样账目清楚,大家都省心!”

三十元的月薪,在这个年代,比科级干部的工资还高!更别提她还要求走正规流程,摆明了是要和他划清界限,杜绝私下往来!

刘处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朴实的老太太,心思竟然如此缜密!他沉吟片刻,随即笑道:“陈师傅考虑得真周到!三十元没问题!额外奖励也可以商量!支付方式就按你说的办!走正规流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陈桂兰神情郑重,语气斩钉截铁,“我接受这份聘书,是以棉纺厂职工和承包户的身份!我们厂领导已经同意!所以我的首要职责,永远是做好棉纺厂的工作!为第三机械厂服务,绝对不能影响我在棉纺厂的本职!这一点,必须写进聘书里!”

这是在划清界限!

表明她不是“跳槽”,只是“兼职”!她的根,永远在棉纺厂!

刘处长深深看了她一眼,笑容不变,干脆利落地答应:“没问题!这条我马上让人加上!”

所有条件,全部谈妥!

刘处长几乎答应了她的所有要求,爽快得有些过分!

最终双方在修改后的聘书上签字盖章,各执一份!陈桂兰小心翼翼地收好聘书和入学文件,指尖微微发凉!

刘处长的爽快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真心招揽,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时刻保持警惕!

离开第三机械厂时,已是下午。夕阳给高大的厂房镀上一层金边,刘处长办公室的窗户,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知道,这份聘书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更复杂、更凶险的博弈的开始!

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的好事——小花上学的问题,解决了!

周一,陈桂兰特意给点心铺放了一天假!她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给小花换上新买的碎花裙子,扎上漂亮的头绳,牵着紧张又兴奋的小孙女,昂首挺胸地踏进了第三机械厂子弟小学的大门!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校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看了推荐表,又温柔地问了小花几句,笑着对陈桂兰说:“周工推荐的孩子,我们肯定重视!音乐班的李老师是省里来的名师!先让孩子试听几天,看看天赋和兴趣!”

小花被漂亮的女老师领进音乐教室。

陈桂兰站在窗外,看着教室里那架乌黑发亮的钢琴,看着小花好奇又胆怯地伸出小手,轻轻摸上琴键,听着李老师温和的引导声,眼眶忽然一热!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期盼,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教学楼拐角闪过!

陈桂兰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身形佝偻,步履匆匆,路过教室窗口时,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和小花的方向!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只是匆匆一瞥!

但陈桂兰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个身影……

怎么那么像何大年?!

那个应该还在拘留所里,等待处理的何大年?!

是她眼花了?

还是……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猛地窜上来,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