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4:17:29

福勒写给《北华捷报》的信,像一颗炸弹,在上海的租界里炸开了。

报纸用耸动的标题报道了马尾之战的“另一面”,详细描述了“一位年轻的中国工程师”如何凭借超凡的智慧和勇气,力挽狂澜。

文章虽未直接指责官方,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清廷官僚体系可能埋没英雄。

这消息很快通过电报和商船传回了福州。

船政局里私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张佩纶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朝廷的质询电报一封接一封,语气越来越严厉,要求他对战报细节和外界传闻做出解释。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昏迷了七天七夜的陈野,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刺目的光线让他立刻又闭上眼,剧烈的头痛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席卷而来。

他喉咙干得冒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守在旁边的赵铁柱猛地跳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陈爷!陈爷!你醒了?!老天爷!你终于醒了!郎中!快叫郎中!”

一阵忙乱之后,老郎中再次号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奇哉!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真是……真是命硬啊!好生将养,性命应是无碍了!”

消息飞快传开。王管带和福勒几乎是冲进医棚的。

“陈哥!你可算醒了!吓死老子了!”王管带看着陈野惨白的脸,又想笑又想哭。

福勒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陈!上帝保佑!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官僚他们……”

陈野虚弱地眨着眼,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

赵铁柱赶紧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喝了水,陈野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但依旧虚弱得说不出整句话,只能用眼神询问地看着他们。

王管带立刻明白了,憋着一肚子火,压低声音把外面关于战报请功的龌龊事,以及福勒写信、流言四起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陈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就在这时,行辕的一个书吏捧着一个小木匣,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陈学员醒得正好。”书吏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官腔,“张大人体恤你伤势沉重,特命我先将朝廷的第一批赏赐送来,以示嘉勉。望你安心休养,早日康复,再为国效力。”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几锭雪花银和一套簇新的八品武官补服。

“朝廷恩典,赏银二百两,擢升八品外委把总,仍于船政局效力。”书吏念着,自己都觉得这赏赐轻得有点烫嘴。

医棚里瞬间死寂。

王管带眼睛瞬间红了,猛地踏前一步,指着那补服和银子,声音都在发抖:“八品把总?!二百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吗?!陈哥他……”

“王管带!”书吏脸色一沉,打断他,“朝廷恩典,岂容你置喙?陈学员奋勇杀敌,朝廷自然不会忘记。然则大战之功,乃上下将士用命之果,岂能尽归一人?此乃初步封赏,后续或有恩旨,尔等急什么?莫非对朝廷封赏不满?”

这话夹枪带棒,堵得王管带脸色铁青,浑身哆嗦,却一时说不出话。

赵铁柱拳头捏得咯咯响。

福勒气得脸色通红,用英语大声道:“耻辱!这是耻辱!我要再写信!告诉所有人!”

书吏听不懂英语,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话,冷哼一声,放下木匣:“赏赐已到,本官告辞了。陈学员,好自为之。”

书吏一走,王管带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破口大骂:“王八蛋!狗官!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欺负人!”

赵铁柱喘着粗气:“陈爷!这口气不能忍!”

福勒激动地对陈野说:“陈!我们必须抗议!这是不对的!”

陈野躺在那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折磨着他,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微微摆了摆,示意他们安静。

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皱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

王管带三人立刻闭嘴,紧张地看着他。

陈野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急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目光扫过那套刺眼的八品官服。

“这不过是……开胃菜……”

“正餐……还没上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瞬间压下了王管带三人沸腾的怒火,让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一种冰冷的、蛰伏的力量。

陈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但王管带、赵铁柱和福勒却莫名地冷静了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陈野的意思。

官老爷们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堵住他们的嘴,安抚舆论?

简直可笑!

这微不足道的赏赐,恰恰证明了那些人的心虚和害怕!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而他们的王牌——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英雄——已经醒了。

王管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赵铁柱和福勒说:“陈哥说得对。咱们不急。把这‘赏赐’给我好好‘供’起来!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朝廷是怎么‘厚待’功臣的!”

他特意加重了“供”和“厚待”两个字。

赵铁柱狠狠点头。

福勒也冷静下来,眼神闪烁:“我明白了。我会让更多的朋友‘偶然’知道这个消息。”

陈野依旧闭着眼,仿佛又睡着了。

但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显示他听清了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