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柏油路上溅起迷蒙的水雾。街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化开,像一颗颗悬浮的、浑浊的泪珠。纪衡与逆熵,相隔五步,站在倾盆大雨中,仿佛两个刚从冥河挣扎上岸的幽灵,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又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容于阳世的疏离。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衣角不断流淌,刺骨的寒意让纪衡因恐惧而僵硬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刚才在地下室那短暂的、可耻的依赖。逆熵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似乎还烙印在他的身侧,与他此刻冰冷的肌肤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试图站得更直,想找回那份属于检察官的、不容侵犯的威严,但湿透的制服紧贴着身体,沉重而黏腻,所有试图整理的姿态都显得徒劳而滑稽。他只能紧紧抿着唇,用最后一点意志力维持着表情的冰封,尽管内心深处,那座秩序的堡垒内部,已然地动山摇。
逆熵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动作随意,眼神却像探针一样扫描着纪衡。他看到对方试图重建壁垒的挣扎,看到那强装镇定下尚未完全消退的苍白,也看到了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看来,”逆熵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令人恼火的穿透力,“严谨的程序和干燥的环境,确实是纪检察官发挥实力的必要条件。”他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精准地扎向纪衡最不愿被触碰的弱点。
纪衡的指尖在身侧蜷缩,指甲陷入掌心。他强迫自己迎上逆熵的目光,声音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寒:“逆熵律师的观察力,若是用在正途,或许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意外。”他刻意加重了“意外”二字,暗指办公室那杯咖啡,也指眼下这场导致他们被困的追逃事件。
逆熵低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那五步的距离。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目光在纪衡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意外?”他重复道,语调玩味,“纪衡,你真的认为,那3.7秒的空白,刚才车库的黑暗,都只是单纯的‘意外’吗?还是说,有些‘意外’,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剧本的一部分?”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雨夜的重幕,也劈开了纪衡试图维持的冷静。
纪衡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数据流中那个幽灵般的擦除指令,想起逆熵在法庭上意有所指的质问,想起他打翻咖啡时那评估般的眼神……难道,从始至终,自己都像一枚棋子,被无形的手拨弄着,走向一个预设的陷阱?
“你到底知道什么?”纪衡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逆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纪衡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上,然后又缓缓移回他的眼睛。“我知道,规则有时候是保护,有时候,却是最好的伪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我知道,一个害怕黑暗的人,往往是因为见过太多阳光照不进的角落。”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纪衡紧闭的心门。
纪衡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被那话语中的深意烫到。“我的职责是捍卫法律,不是解读你那些似是而非的哲学!”他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逆熵的话,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严密封锁的东西——关于父亲的死,关于那场车祸背后模糊的疑点,关于他对“绝对秩序”近乎病态追求的根源。
“法律?”逆熵嗤笑,眼神锐利如刀,“当法律被用来遮蔽真相,当程序成为罪恶的护身符,你捍卫的,究竟是什么?是正义,还是……你不敢打破的舒适区?”
“够了!”纪衡厉声打断他,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像冰冷的泪痕。“我没有义务在这里听你危言耸听。关于案件,关于你的任何越界行为,我们法庭上见分晓!”
他说完,不再看逆熵一眼,转身,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向雨幕深处。背影挺直,仿佛要用这姿态,重新筑起那堵被雨水和黑暗侵蚀过的墙。
逆熵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倔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中,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扶住纪衡的手臂,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冰冷的温度和瞬间的依赖。
“纪衡……”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暴雨吞噬,“你以为躲回你的规则堡垒就安全了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可惜,风雨已经来了。而我们,都已在局中。”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只有漫天暴雨,见证了这一场发生在规则边缘的、无声的宣战与逃离。两颗截然不同的灵魂,在这湿冷的夜里,被一条无形的线缠绕得更紧,通往未知的、必然交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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