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衡回到公寓时,如同一个被抽去灵魂的躯壳。湿透的制服被他褪下,扔在洗衣篮里,像丢弃一层沾满泥泞与耻辱的皮囊。他走进浴室,将热水开到最大,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试图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地下车库的霉味,以及……那个人手臂传来的、挥之不去的温度。
水流哗哗作响,盖过了外界一切声音,却盖不住内心喧嚣的杂音。
逆熵的话语,如同鬼魅,在耳边反复回响。
“有些‘意外’,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剧本的一部分……”
“一个害怕黑暗的人,往往是因为见过太多阳光照不进的角落。”
“你捍卫的,究竟是什么?是正义,还是……你不敢打破的舒适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试图撬开他严密缝合的过往。父亲的葬礼也是在一个雨天,黑色的伞连成一片绝望的海洋,母亲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一遍遍喃喃:“阿衡,规则……规则会给我们答案的……” 可答案呢?规则只给了他们一份冰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只剩下水滴坠落的声响,空洞,令人心慌。他用毛巾用力擦拭身体,直到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仿佛想借此抹去所有不适的记忆。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每一颗纽扣都一丝不苟地扣好,他重新将自己包裹在熟悉的秩序里。
然而,当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触及那本扉页带着丑陋咖啡渍的《刑法》时,刚刚建立起的平静瞬间出现了裂痕。污渍的边缘已经干涸发硬,像一块凝固的血痂,烙在他信仰的核心。
他猛地拉开抽屉,想将那本书塞进最深处,眼不见为净。动作却在半途僵住。
抽屉里,安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毫不起眼的U盘。
是逆熵。
在他因为幽闭恐惧而意识模糊,在他倚靠着对方艰难前行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逆熵竟然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放进了他大衣的口袋?
纪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盯着那枚U盘,仿佛那是一条盘踞的毒蛇。理智在尖叫,警告他这极可能是一个陷阱,是逆熵又一次精心策划的、引诱他越界的阴谋。接触辩方律师私下提供的、未经合法程序获取的“证据”,这本身就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他的手悬在抽屉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逆熵在雨中的话再次浮现:“我知道规则有时候是保护,有时候,却是最好的伪装。”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那3.7秒的空白,数据流中幽灵般的指令,还有逆熵那笃定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如果,如果这里面真的有超越他目前所能触及的“规则”之外的线索呢?
是为了恪守程序正义,眼睁睁看着可能的真相被掩盖?
还是……为了追寻实质正义,冒险踏入那片危险的灰色地带?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规则守护者面临的、最残酷的悖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纪衡站在明暗交界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良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终于伸出手,动作缓慢而沉重,拿起了那枚冰冷的U盘。金属的外壳在指尖留下坚硬的触感。他没有立刻将它插入电脑,只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凭体温焐热这未知的秘密,又仿佛在感受其蕴含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危险重量。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被雨水洗净的、空无一人的街道。逆熵早已不见踪影,但那家伙留下的疑问和这枚U盘,却像两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止息的涟漪。
今夜,他或许不会打开它。
但他知道,有些界限,从他接过(或者说,无法拒绝)这枚U盘开始,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黑色物体,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冰冷的决然取代。
规则,他依然会捍卫。
但真相,他也要追寻。
即使前路是万丈深渊,即使要与魔鬼同行。
这一夜,检察官纪衡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无声地崩塌了;也有些东西,在废墟之下,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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