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5:09:39

母亲去世后,纪衡将老宅保持着原样,仿佛时间在那里凝固。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尘埃在斜照进来的光线中缓慢浮动,带着旧日时光特有的、微甜又腐朽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如同他记忆中的秩序,只是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鲜活的人气。

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穿过客厅,走向父母曾经的卧室。脚步在寂静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影子上。父亲的书房兼卧室,是他童年时的禁地,充斥着油墨、烟丝和一种令他敬畏的严肃气味。

那个红木五斗柜,依旧立在墙角。最上面一层,是母亲存放父亲遗物的地方。他很少触碰,那像是潘多拉魔盒的另一种形式,封印着无法言说的悲痛和……或许,还有他一直回避的疑问。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叠放着父亲的旧衬衫、领带,几本皮面的笔记本,还有一方用旧的端砚。他的手指在这些物品上轻轻划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与痕迹。

最终,在一个天鹅绒衬里的方形小盒里,他找到了它。

那块银质怀表。

表壳因为岁月和频繁的摩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盖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中心是一个花体的“J”字母——纪家的标记。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仿佛直接连接到了二十多年前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拇指抵在表盖边缘,轻轻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内侧,光滑的银面上什么也没有。表盘是经典的罗马数字,珐琅白底,纤长的蓝钢指针静静地停在某个早已逝去的时刻——4点28分。他记得,母亲说过,父亲去世时,随身携带的这块表就停在了那个时间,像是某种不祥的隐喻,她后来再也没有上过发条。

“证据……在……在……‘时间’里……”

“……怀表……”

赵志坚临终前嘶哑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时间”里?是指表盘显示的时间?4点28分?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含义?他仔细检查表盘,没有任何刻痕或异常。

还是指……怀表的内部?

他尝试拧动表冠,发现它异常僵硬,似乎锈死了,或者……根本就不是用来上发条的?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仔细审视表壳的每一个接缝。在表壳与表链连接处的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装饰。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抵住那个凸起,尝试按压、滑动。

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用指腹施加压力,同时轻轻旋转——

“咔。”

一声极其细微、不同于表盖弹开的机括声响起。表壳的侧面,竟然弹开了一个薄如蝉翼的、火柴盒大小的暗格!

纪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暗格里,没有想象中的微型胶卷或纸条,只有一张被折叠得极小、边缘已经有些发黄脆化的……相纸。

他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纸张很薄,带着陈旧的霉味。他走到窗边,借着最好的光线,极其缓慢地将它展开。

那不是照片。

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极其精细的机械结构草图的一部分。线条流畅精准,标注着细密的尺寸和角度,显然是专业人士所为。图纸的一角,用铅笔写着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代号。而在草图的下方,用更细的笔触,勾勒了一个模糊的、如同金字塔般的三角形标志,三角的中央,刻着一个古老的、如同巨石垒砌的字体——“磬”(注:古同“磐”)。

磐石!

纪衡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图纸是什么?父亲一个法官,为什么会收藏这样一张显然是某种机械部件,并且标记着“磐石”符号的草图?这串代号又是什么意思?父亲的车祸,难道真的与这个神秘的“磐石”组织,以及这张图纸所代表的……某种“东西”有关?

他猛地想起,父亲在大学时似乎辅修过机械工程,只是后来遵从祖父意愿学了法律。这个细节,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难道,父亲在生前,就已经在暗中调查“磐石”,甚至可能掌握了他们某个关键性……“产品”或“项目”的核心秘密?而这张藏在怀表暗格里的图纸,就是他留下的、指向真相的唯一物证?

所以,“他们”才不惜杀人灭口,所以,赵志坚才会在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吐出“怀表”二字!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乌云汇聚,眼看又是一场暴雨。纪衡紧紧攥着那张发黄的图纸,冰冷的金属怀表硌在他的掌心。

他原本以为寻找的是一份陈述性的证据,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谜题的开端。

父亲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另一把……更加锈蚀、更加沉重的钥匙。

而他现在,必须决定,是否要用这把钥匙,去开启那扇可能释放出更多未知恐惧的大门。

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逆熵还在“遗忘书店”等他。

而“磐石”的阴影,或许正透过这老宅的窗户,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将图纸小心地重新折叠,放入自己贴身的口袋,然后将怀表合上,握在手中。

转身,他离开了这间充满回忆的老宅,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风雨欲来。

而他,已经握住了风雨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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