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书店”名副其实。它蜷缩在城南一条即将被拆迁的老街尽头,门脸窄小,木质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斑驳,散发着被时代抛弃的落寞。推开沉重的、带着铜铃的门,扑面而来的是旧纸、油墨和灰尘混合的,一种近乎凝固的时间的气息。
书店老板是个须发皆白、蜷在柜台后打盹的老人,对纪衡的到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含糊地指了指通往地下室、被一堆旧年鉴半掩着的狭窄楼梯。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阔,更像一个被遗忘的私人图书馆。顶棚很低,悬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驱散着堆积如山的旧书报所带来的浓重阴影。空气滞涩,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如同无数游弋的幽灵。
逆熵就在这书海中央,靠在一张巨大的、布满划痕的橡木书桌旁。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指尖夹着的烟卷升起一缕细直的青烟,在这凝滞的空气里格外醒目。他看到纪衡下来,抬了抬眼皮,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
“找到了?”逆熵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有些空茫。
纪衡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书桌前,将那块银质怀表轻轻放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咔哒”一声,表盖弹开,露出静止的指针和空无一物的内盖。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张折叠的、发黄的图纸,压在怀表旁边。
逆熵掐灭了烟,俯身凑近。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显得异常专注和锐利。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标注,最后,死死盯住了那个金字塔形的“磬”字标志。
“‘磐石’……”逆熵低声念道,指尖在那个标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冰冷,“果然是它。”
“你早知道这个标志?”纪衡追问,语气带着审视。
“碎片信息。”逆熵直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快速调出几张模糊的图片,有的是在某个境外加密论坛截取的图标残影,有的是从一笔异常资金流向的备注中破译的代号。“我追踪的几条线,最终都若隐若现地指向这个符号。它像是一张无处不在的网,或者……一个坚不可摧的基座。”
他的目光回到图纸上:“但这张图,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具象化的东西。你父亲……不简单。”他看向纪衡,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一个法官,手里握着某个关键机械部件的核心草图,还标记着‘磐石’的标志。纪衡,你父亲的车祸,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纪衡的心沉了沉。他指着那串数字字母代号:“这代表什么?”
逆熵放大图片,眉头紧锁:“像是一种内部编码规则。需要交叉比对已知的‘磐石’相关数据才能破译。”他又指向那个机械结构,“这部件……我看不出具体用途,但设计极其精密,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极高,绝非普通民用或常规工业品。有点像……某种精密仪器或者特殊设备的核心传动结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纪衡:“你父亲很可能在审理某个看似无关的案件时,意外触及了‘磐石’的核心秘密——这个由他们掌控的、绝不能外泄的‘产品’。他偷偷留下了证据,也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推断,与纪衡心中的猜想不谋而合,却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冰冷。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从一个遭遇不幸的守法者,变成了一个孤身对抗庞大黑暗势力的殉道者。
“赵志坚的录音,”纪衡转换话题,声音干涩,“你保存了?”
逆熵操作平板,调出一段音频文件,点击播放。赵志坚那充满恐惧和悔恨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起来:“……刹车线……是被人动过的……上面有人……逼我们……”
听到“上面有人”几个字,逆熵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看来,‘磐石’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更早。”他关掉音频,语气凝重,“司法系统内部,恐怕早有他们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你按正规渠道查你父亲的案子,会处处碰壁,石沉大海。”
他看向纪衡,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慵懒和试探,只剩下同盟者间的冷静与决断:“现在,我们有两件事必须做。第一,破译这图纸上的代号,找到这个机械部件的用途和下落,这是指向‘磐石’核心的关键物证。第二,顺着赵志坚这条线,挖出当年在司法系统内配合‘磐石’掩盖真相的内鬼。”
“内鬼……”纪衡咀嚼着这两个字,感到一阵齿冷。他身处其中、奉若圭臬的体系,竟然早已被腐蚀。
“怎么挖?”他问。
逆熵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赵志坚虽然死了,但他当年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文书,总会留下痕迹。我会用我的方法,去‘拜访’一下当年可能知情的人。而你……”他顿了顿,“你需要利用你还在体系内的身份, albeit 被暂时限制,设法调阅所有与你父亲车祸案、以及当年与赵志坚有过交集的人员档案,寻找异常点。注意,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这是明确的分工。逆熵负责规则之外的“脏活”,而纪衡,则利用规则的掩护进行内部调查。
纪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逆熵所谓的“拜访”,绝不会是礼貌的问询。这意味着,他们将要主动踏入更深的灰色地带,甚至……更暗的区域。
但他看着桌上那张父亲的遗图,听着耳边仿佛还未散去的赵志坚的哀鸣,心中那点关于程序和底线的挣扎,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了。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如千钧。
逆熵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犹豫,但最终只看到了一片冰封的决然。他点了点头,将图纸小心拍照存档,然后将原件递还给纪衡:“收好,这是你父亲的命换来的。”
纪衡接过图纸,重新折叠,放入贴身口袋。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这个地方,”纪衡环顾这间堆满旧书的地下室,“安全吗?”
“相对安全。”逆熵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老板是个只认钱和旧书的‘遗忘者’。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联网设备,而且……”他踢了踢脚边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有应急通道。”
纪衡不再多问。他拿起桌上的怀表,合上表盖,冰冷的金属熨帖着掌心。
“保持联系。”他说道,转身走向楼梯。
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逆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纪衡,记住,从这一刻起,我们脚下踩的,就不再是法庭的地板了。”
纪衡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微微颔首。
他知道。
他正主动走入父亲曾经走过的、那片规则之外的阴影。
而这一次,他不再孤独,却可能与虎谋皮。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地下室里,只剩下逆熵一人,和满室沉默的、承载着无数过往秘密的书籍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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