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5:10:14

回到市检察院,纪衡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的变化。

以往同事们或敬畏或客套的点头示意,如今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东西——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被“暂停外勤工作,配合调查”的消息,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他的办公室依旧整洁,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灰。他坐在那张熟悉的、皮质有些磨损的办公椅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第一次感到这方代表秩序与权威的小天地,如此逼仄,且布满看不见的监听之耳。

他需要行动,在有限的权限和严密的监视下,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不惊动任何掠食者。

首先,他调取了赵志坚“意外”身亡的初步调查报告——来自邻县交警部门。报告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无牌照车辆,雨天路滑,肇事逃逸,一切指向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现场勘查照片、证人询问记录(寥寥数人,均称未看清车牌)、技术鉴定(确认撞击痕迹与赵志坚伤情吻合)……所有要素齐备,完美得如同教科书案例。

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现场提取到的唯一有价值的物证,一块从肇事车辆上脱落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漆片,送检后的成分分析报告附录中,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备注——“与本市通运集团旗下部分货运车辆专用烤漆成分高度相似”。

通运集团?

一个模糊的印象闪过。他迅速在内网数据库中搜索。几条不起眼的旧闻跳了出来:大约七八年前,通运集团曾卷入一场非法倾倒工业废料的丑闻,当时负责审理相关行政诉讼案的法官,正是他的父亲,纪文山。父亲顶住压力,最终判决通运集团败诉,承担巨额清理费用。

巧合?

纪衡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审理过的案件,指向“磐石”的图纸,以及如今用来灭口赵志坚的、可能与通运集团有关的车辆……这些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他不动声色,将通运集团的名称记下,没有加入任何电子备注。

接着,他以“复核个人档案信息”为由,申请调阅了自己父亲纪文山的内部人事档案。流程走得异常缓慢,档案管理员的态度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冰冷的拖延。当他终于拿到那份薄薄的、封皮泛黄的档案袋时,发现里面关于纪文山在职期间经办重大案件的记录附件,竟然有三页不翼而飞。抽取的痕迹很旧,并非近期所为。

是谁?在什么时候?抽走了这些关键记录?

是为了掩盖父亲与通运集团的交集,还是与其他可能触及“磐石”利益的案件有关?

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纪衡面上依旧平静。他合上档案,对管理员表示核对无误,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

下午,他被监察室的同事“请”去谈话。问询依旧围绕他私自接触赵志坚的动机、过程,以及是否受人指使。纪衡的回答与之前一致,咬定是个人对旧案的怀疑驱使,否认威胁,回避逆熵的存在。

负责问询的副主任,一位以严谨刻板著称的老检察官,在结束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纪衡啊,你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优秀干部,要珍惜羽毛。有些陈年旧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执着太深,容易……迷失方向。”

语重心长,却字字暗藏机锋。

这是警告。来自体系内部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警告。

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纪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每一盏车灯都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逆熵在暗处,行事无所顾忌,却也危机四伏;“磐石”在深处,能量庞大,触角无处不在;而他所处的明处,这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体系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可能潜藏着敌人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看着与逆熵那个单线联系的加密通讯界面。输入框的光标闪烁着,他却迟迟没有输入一个字。他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刚刚获取的、关于通运集团的线索,这可能是他们目前掌握的最具体的突破口。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逆熵那边能从“特殊渠道”验证这条线索的可靠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助理检察官小林,一个刚毕业不久、眼神里还带着清澈热情的年轻人。小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不安。

“纪检,这是……刚送来的。”小林将文件放在他桌上,是一份关于他“违规接触证人”事件的内部初步情况通报,措辞严厉,建议给予纪律处分。

纪衡扫了一眼,面色不变:“知道了。”

小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纪检,您……您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我……我上午去档案室帮您取东西的时候,好像看到……看到有人在翻看您父亲的旧档案卷宗……”

纪衡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谁?”

小林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没看清正脸,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普通的后勤工作服,但……但感觉不像是档案室的人,动作有点……鬼祟。”

纪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甚至在他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对父亲的档案做手脚。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纪衡盯着小林,语气严肃。

小林连忙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

纪衡拿起那份情况通报,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充满背叛感的愤怒。

他走到碎纸机前,将通报塞了进去。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被绞成细碎的雪花。

他看着那些碎片,眼神冰冷。

水面之下,暗礁遍布。

但他这艘已经偏离航道的船,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拿起手机,终于给逆熵发出了一条经过加密的、极其简短的信息:

【漆片,通运。】

四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未知的回响。

狩猎,开始了。

而他,既是猎人,也可能随时成为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