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镇国公府前厅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巨大的松明火把在青铜兽首灯架上噼啪燃烧,将厅内每一张凝重焦急的脸庞都照得纤毫毕现。
老侯爷顾将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
他左手边是长子顾文,沉稳干练;右手边是次子顾武,儒雅中透着凝重。
下首,六个年轻的顾家儿郎,皆已闻讯赶来,按长幼肃立。
无人说话,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老侯爷手中那卷刚从铜管中取出、犹带着边塞风尘与寒气的薄薄信纸上。
“爹,难道是老三遇到紧急情况了。”
“不会被北狄突袭吧?我这就连夜面圣,立即出兵援助。” 顾武焦急道。
“老二冷静”
顾老侯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吸入了千钧重担。
他缓缓展开信纸,目光如炬,逐字扫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突然,他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抖,那张坚韧的边军急报纸竟被他的指力瞬间捏破!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痛和滔天的怒火,那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至亲之人,声音嘶哑,如同砂石在铁器上狠狠刮过:
“胜儿…沈氏遭敌国奸细劫持,虽侥幸脱险,却致…致七月早产!新得的姐儿…军医言…只余三日性命!需神医谷‘逆命夺天针’…方有一线渺茫之机!”
“什么?!” 长子顾文失声惊呼,儒雅尽失。
次子顾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妹妹!” 一声凄厉的、沙哑的嘶吼猛地炸开。
站在靠后的顾清辞,身形挺拔之姿。
他听闻“敌国奸细”、“娘亲早产”、“三日性命”等字眼,尤其是得知妹妹是因奸细之害才遭此大难,一股狂暴的、无法抑制的戾气轰然冲上头顶!
双眼瞬间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如同愤怒的雄狮。
“呛啷!” 腰间佩剑被他猛地拔出!寒光暴闪,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和刻骨仇恨,狠狠劈在身旁坚硬如铁的花梨木八仙桌角上!
“咔嚓——轰!”
一声令人惊恐的巨响!那厚重的桌角竟被这含恨全力的一剑硬生生劈裂!
木屑纷飞如雨!断裂的沉重桌角砸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持剑的手因巨大的反震之力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他浑然不觉,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这千里之遥,将那些看不见的仇敌碎尸万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的血冰渣:
“伤我母!害我妹!此仇不共戴天!我顾清辞在此立誓,穷尽此生,定要那敌国…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还有我......” 紧握双拳的顾清宴,双眼充血,仇恨翻涌。
誓言如同淬火的利刃,带着滚烫的血气和森然的杀意,狠狠劈开厅内凝滞沉重的空气。
那“不死不休”四字,在空旷而华丽的大厅梁柱间铮铮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清宴!” 顾文低喝一声,既是警示,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他转向父亲,声音斩钉截铁:“父亲,事不宜迟!神医谷行踪飘渺,寻常法子恐难奏效!儿子记得母亲…似乎…”
他目光急切地看向主位上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的老夫人。
顾陆氏身体微颤,眼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那是深埋多年的、不愿触及的过往。
然而此刻,孙女那悬于一线的微弱生机,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一切心防和犹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声音虽微颤,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快!取我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盒子!里面有…有当年谷主夫人赠我的信物!‘逆命夺天针’…那是她师门不传之秘,非生死绝境不可轻动…但我的孙女…”
她声音哽住,眼中水光剧烈闪动,猛地拔高,带着一种祖母的疯狂,“动用一切!动用顾家一切力量!掘地三尺也要把消息送到神医谷!告诉他们,只要肯救我的孙女,顾家…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好!” 顾老侯爷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须发皆张,沉雷般的声音响彻大厅,“老大,你持我名帖,即刻亲自去请太医院院正,详询神医谷线索,务必!老二,你连夜联络所有与江湖有旧的故交门生,悬重赏,寻访神医谷踪迹!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他目光如电,扫过两个同样面色凝重、眼中燃烧着怒火与焦急的儿子:“明日早朝,你二人联名上奏!将边疆敌国奸细渗透、劫持大将家眷、致使早产危殆之事,原原本本,奏明圣上!此非仅我顾家私仇,更是国事!要朝廷给个说法!给个交代!”
“清宴、清辞,你们放心,三婶一定会没事的,小妹也会没事的。”
“就是,小妹可是我们顾家的珍宝,祖宗也会保佑她。”
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整个镇国公府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深夜里轰然启动。
脚步声、传令声、马蹄声瞬间撕裂了京城的寂静。
火把的光芒在庭院间急速流动,映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或决绝的面孔。
“哥,你说娘现在如何?妹妹可否等到神医?来得及吗?” 顾清辞颤抖的嗓音索取想要的答案。
“会的,小妹是一份礼物,她是意外的惊喜,我还等着将她宠大,任她予取予求 ” 顾清宴同样声音哽咽道。
其他堂哥听闻,纷纷停下离开的脚步:
“ 这是我们顾家的大小姐,独一份的姑娘,绝对不会轻易被击垮 ”
“对,我们要做好准备,明日朝堂之上都稳住,若是被我查到有谁通敌卖国,我定取他性命。”
“不错,三婶去边疆探望三叔之事,必然是朝堂中人透露,否则,北狄之人如何得知”
“这是针对我们顾家的阴谋,这些小人想毁了三叔,我们都要打起精神,好好陪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玩玩。”
他都能想到:发现三婶被劫持时,一向威武不凡的三叔会是何等绝望!
有幸妻子得救,女儿却落得生死未卜。
倘若是妻女皆亡,三叔又谈何余生。
这分明是敌人的诛心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