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顾将——”一声苍老却如洪钟炸裂的悲号撕裂了朝堂惯有的沉闷死寂。
须发皆白、身披国公蟒袍的镇国公萧鸿,携着身后两位同样身着朱紫官袍、面容悲愤如铁的嫡子,“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震得殿中侍立的护龙卫都下意识绷紧了身躯。
“臣媳远赴边疆,幸得再孕,遭北狄精锐乔装劫持!七月临产 ” 顾老侯爷的声音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金石之音,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与悲恸而微微发颤,字字泣血,“拼死诞下吾儿顾胜血脉,一女!然此女先天不足,又遭此大厄,甫一落地便心脉垂绝,命悬一线!肃州苦寒,军医束手!”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老眼直刺御座,“臣恳请陛下!念吾儿顾胜,为陛下、为这曜日江山,三十年戍守北疆,餐冰饮雪,九死一生!念吾顾氏一门,世代忠烈,血染黄沙!百年得此一女!恩准延请神医谷圣手,救吾孙女一命!此乃老臣阖族泣血之请!”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的,正是那份血迹斑斑、边角已被汗水浸透的加急军报。
死寂,绝对的死寂!
Σ(⊙▽⊙"a
“顾胜……有女了?”一个御史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虽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
年近五旬悍将,半生铁血,竟在此时得女?
这消息本身就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心神剧震。
无数道目光,惊疑、愕然、难以置信,齐刷刷聚焦在那份染血的文书上,仿佛要穿透纸背,看清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刚刚降生便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婴孩模样。
御座之上,曜日龙兴帝萧皇乾的指尖无声地划过冰冷的九龙扶手。
他缓缓拿起那份血书,目光在顾胜那力透纸背、饱蘸血泪的字迹上久久停留。
那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濒临绝望的嘶吼,更是一个戍边大将椎心泣血的控诉——通敌!有人将屠刀,递向了为他守国门的忠臣妻女!
皇帝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缓缓扫过殿下垂首的群臣。
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被抽干,无形的压力让一些人的脊背悄然渗出冷汗。
当他的视线掠过太子身后几个低眉顺眼、极力掩饰着不自然的臣子时,一丝冰冷的锐芒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顾卿一门,国之柱石,忠贯日月。”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清晰地压在大殿每一个角落,“其女虽襁褓,然父祖之功,可昭日月。今逢此大厄,朕心实恻。”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下: “即册此女为昭阳郡主,位比公主,享食邑五千户!着太医院、内库,即刻备下百年老参、天山雪莲、南海鲛珠……凡宫中珍药,尽数调拨,火速送往肃州!传朕旨意,全力查询神医谷,不得有误!”
“陛下隆恩!”顾老侯爷老泪纵横,带着两个儿子,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的视线并未收回,反而更加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殿中某些角落:“至于截杀功臣家眷、勾结外敌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和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查!大理寺卿给朕彻查到底!凡涉事者,无论牵连何人,是何身份,一经查实——诛其九族!朕倒要看看,是谁的脖子,硬得过朕的铡刀!退朝!”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裹挟着万载寒冰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銮殿。
圣旨落下的刹那,死寂中响起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太子身后,几位原本就面色紧绷的官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惨白如金殿外新落的雪。
其中一人,官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若非身旁同僚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几乎就要当场瘫软下去。
兵部尚书陈嵩的额角,一滴豆大的冷汗,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紧绷的腮边,砸在猩红的朝服补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他慌忙垂下头,宽大的袍袖微微颤抖着,试图掩饰那份源自骨髓深处的惊惶。
“退——朝——”掌印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莽莽群山中,神医谷终年缭绕的云雾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谷主柳不言,须发如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风尘仆仆。
他展开手中那份盖着镇国公大印、字迹间透着焦灼的密信,目光落在“昭阳郡主”与“心脉垂绝”几个字上,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涟漪。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失去光泽、样式古朴的银簪,指腹轻轻摩挲着簪头那朵早已模糊的缠枝莲纹,仿佛触碰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备马。”
柳不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备最快的马!三匹轮换!带上‘九转还阳丹’和‘续脉金针’。”
他小心地将那枚旧银簪贴身收好,动作珍重如同对待稀世之宝。
“谷主,此去肃州,千里之遥,风雪正紧……”旁边一位长老面露忧色。
柳不言已大步流星走向谷口,背影在风雪中挺得笔直,如同崖边孤松:“此命当归。当年若非顾老夫人以命相护,我柳不言早成枯骨,焉有今日神医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欠下的命,总要还的。启程!”
神医谷沉重的玄铁大门在机括的沉闷轰鸣中缓缓洞开,门外是肆虐的北风和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
柳不言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青布袍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
他猛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同一支离弦的青箭,决绝地射入那无边无际的狂暴风雪之中。
马蹄溅起大片的雪泥,瞬间又被狂风吹散。
肃州将军府内,顾胜握着女儿冰冷的小手,目光死死盯着窗外被风雪遮蔽的南方天际线。
每一次女儿那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吸,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粘稠而残酷。
而千里之外的帝都,龙兴帝独自立于暖阁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九龙玉佩。
窗外,宫阙重重,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昭阳……”他低低念着这个刚刚赐下、承载了雷霆君恩与无尽期许的封号。
这个名字,已不再是边城襁褓中那缕微弱的呼吸,它裹挟着镇国公府的滔天血泪、金殿上诛九族的凛冽杀意,以及神医谷主风雪千里的决绝背影,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无可阻挡之势,震荡着整个曜日朝堂的根基。
暗流在京城汹涌,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注视着北方。
那个被封为“昭阳郡主”的婴啼,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已在无形中,点燃了燎原之火的第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