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7:38:07

玉老夫人那一声“造孽啊!”凄厉得几乎划破锦瑟阁上空的云层,带着无尽的惊惶与愤怒,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院门口。

只见她被心腹崔嬷嬷和另一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冲进来的,脚步踉跄,发髻上的赤金松鹤簪都歪斜了,几缕灰白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显然是得了信儿就拼命赶来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煞白如纸,却又因极致的怒火而透出诡异的红晕。

她的目光如同失控的扫帚,先是慌乱地扫过院内那些目瞪口呆、指指点点的宾客夫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随即又惊又怒地投向那扇洞开的房门——赤着上身、面无人色、试图寻找遮蔽物的岑珩;缩在床角,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的玉瑶;还有那散落一地、昭示着疯狂与糜烂的男女衣物,尤其是那件水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刺眼地搭在脚踏上……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更是让她头晕目眩!

瑶儿!她的心肝瑶儿!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将瑶儿培养得才名远播,就指望她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将来也好帮衬她自己的亲儿子、瑶儿的父亲。可如今……全毁了!全被玉琳琅这个煞星给毁了!

滔天的怒火、对玉瑶的心疼、对计划破灭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雍容伪装。

她猛地扭过头,那双浑浊却刻薄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院中那个一身灼目红衣、身姿挺拔、面色冰寒的玉琳琅!都是她!都是这个孽障!

不是去责问行苟且之事的两人,不是去安抚受辱的嫡亲孙女,而是将所有罪过都归咎于揭穿这一切的人!

“玉琳琅!”玉老夫人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浑身筛糠般抖动,“你这个丧门星!搅家精!你在这里发什么疯?!还不快给我滚回你的灼华阁去!”

她猛地挣脱开崔嬷嬷的搀扶,如同护崽的老母鸡般( 一只偏心到胳肢窝的老母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玉琳琅面前,因养尊处优而略显肥胖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扬起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老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玉琳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风声呼啸,这一巴掌带着积压多年的厌恶和此刻想要毁灭一切的狠毒!

“大小姐!”玉琳琅身后的谷雨眼神一厉,下意识要上前阻拦。

这一巴掌若是打实了,玉琳琅不仅颜面尽失,恐怕脸颊都要肿起老高。

在场的夫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永王妃和安国公夫人更是皱紧了眉头,面露不虞。这玉老夫人,未免也太偏心了!

然而,那预想中的清脆巴掌声并未响起。

玉琳琅猛地抬起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如铁钳,精准无误地、死死地攥住了老夫人那只即将落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老夫人手腕上的翡翠戒指都深深嵌入了肉里,疼得她“嗷”一声叫了出来!

“祖母。”玉琳琅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握住了一片落叶,而非承载着雷霆之怒的手腕。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深不见底的杏眼寒光凛冽,直直刺入老夫人因震惊和疼痛而圆睁的眸子里,“孙女人在此处,为何要滚回去?又为何要平白受您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巴掌?”

她竟然敢反抗?!她竟然敢当众擒拿自己的手腕?!

玉老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腕上传来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剧痛,以及玉琳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嘲讽,像是一桶油泼在了她心头的怒火上!让她气得几乎吐血!

“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反了!真是反了!”老夫人气得浑身乱颤,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声音尖厉得能刺破耳膜,“崔嬷嬷!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把这个孽障拿下!家法!请家法!”

崔嬷嬷和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犹豫着上前一步。玉琳琅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竟让她们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此刻的大小姐,气场太可怕了!

“祖母要动家法?”玉琳琅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手指又收紧了一分,疼得老夫人又是一声惨叫,“却不知孙女儿所犯何罪?是罪在发现了未婚夫与妹妹的奸情?还是罪在没有忍气吞声,替他们遮掩这龌龊的丑事,保全侯府那早已被他们丢在地上践踏的颜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老夫人拼命想抽回手,却如同蚍蜉撼树,只能色厉内荏地尖叫,“瑶儿最是乖巧懂事,知书达理!定是你误会了!或是……或是珩哥儿年少贪杯,吃醉了酒,一时走错了院子,迷糊了!对!定是这样!”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对着屋内的岑珩使眼色:“珩哥儿,是不是这样?!你快说啊!”

岑珩此刻也稍微回过神来,看到老夫人如此维护,立刻顺着杆子爬,急忙点头,声音还带着慌乱:“是,是!老夫人明鉴!晚辈就是多喝了几杯,头晕得厉害,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实在失礼……瑶妹妹只是好心扶我歇息片刻……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是玉琳琅!是她心思恶毒,故意带人闯进来污蔑我们!”

屋内的玉瑶更是配合地发出一声无比委屈、无比虚弱的哀泣,哭得喘不上气般:“祖母……瑶儿是清白的……瑶儿只是见珩哥哥不适……才好心……呜呜……姐姐她……她就带人闯进来……呜呜……瑶儿不想活了……”那哭声婉转凄切,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如果没看见她方才那情动模样的话。

“听听!听听!”老夫人仿佛得了天大的证据,更加理直气壮,对着玉琳琅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你听见没有!是你误会了!是你嫉妒瑶儿,故意闹事!还不快放开我!然后给你妹妹和珩哥儿道歉!再滚去祠堂跪着反省!”

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表演,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些围观的丫鬟婆子都低下了头,眼神闪烁,显然对老夫人的偏心习以为常,却又不敢表露。只有玉瑶带来的几个心腹丫鬟,如释重负般,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大小姐您真的误会了!”

“我们小姐最是心善,只是好心帮忙……”

“大小姐您快松手吧,别气着老夫人了……”

永王妃和安国公夫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安国公夫人忍不住冷声开口:“老夫人,此言差矣!是否误会,我等有目共睹!这满地衣物、这满室异香,岂是一句‘走错院子’、‘歇息片刻’能遮掩过去的?琳琅小姐乃是苦主,您这般逼迫,未免太寒人心!”

“是啊老夫人,”永王妃也淡淡开口,带着皇室宗亲的威仪,“琳琅是受了委屈的,您这般指责,未免有失公允。”

“王妃娘娘,国公夫人,”老夫人却像是豁出去了,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反而对着两位贵人哭诉起来,“你们是不知道啊!琳琅这孩子,自小在宫里长大,被皇后娘娘宠坏了,性子跋扈善妒,眼里容不得沙子!定是她早就对瑶儿心存不满,今日才故意设局,就是要毁了瑶儿啊!我的瑶儿命苦啊……”

她竟然还能如此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玉琳琅看着祖母那副胡搅蛮缠、歇斯底里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因为血脉亲情而产生的微弱期待,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滔天的讽刺。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讥诮,听得在场所有人心头莫名一紧。

“好一个‘走错了院子’,”她松开钳制老夫人的手,仿佛嫌脏般,用帕子细细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却极尽羞辱,“从宴客的前院到锦瑟阁,要穿过三道垂花门,途经小花园、荷花池,路上守门的婆子、洒扫的丫鬟不下十人。岑世子醉得连路都认不得了,却能精准地避开所有人,一头扎进我妹妹的闺房?这醉得可真是……别具匠心。”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件男子的外袍上:“醉到需要脱了外袍、解了玉带、除了靴袜才能‘歇息’?”又转向那件落在地上那件水红肚兜上,“醉到连妹妹的肚兜系带都能精准地解开?和她‘说’到了床上去?!”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香气令人作呕:“还是说,点这价值不菲、药效猛烈的‘帐中暖’催情香,也是为了给岑世子……醒酒?!”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清晰,讽刺辛辣,将那些拙劣的借口撕得粉碎!

老夫人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你!你强词夺理!”老夫人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蛮横地呵斥。

“我强词夺理?”玉琳琅猛地逼近一步,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眸子死死盯着老夫人,“祖母!您摸摸自己的良心!从小到大,您何曾公平待过我与大房?玉瑶有的,我未必有;我有的,她必定要有一份,甚至更好!”

玉琳琅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猛地逼近一步,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锐利:“祖母!您口口声声说我跋扈善妒,容不下人!可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从小到大,您何曾公平待过我与玉瑶?!”

“玉瑶用度逾越,您说她还小,要让着妹妹!”

“我母亲送我的东海珍珠,转眼就到了玉瑶的妆奁,您说她皮肤嫩,更衬珍珠!”

“就连宫中赏赐,您都要以‘瑶儿身子弱’、‘瑶儿更需要’为由,分走大半!”

“如今!”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连我的未婚夫,她都要用这等下作手段抢了去!在我的订婚日,在我的家里,行此苟且淫乱之事!被当众撞破,证据确凿!您不仅不责罚这对不知廉耻的东西,反而句句指责于我,甚至要动手打我!”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着老夫人的心:“难道在您心里,只有二叔是您的亲儿子,所以我父亲、我兄长、我,我们大房所有人,都活该被您嫌弃、被您作贱、甚至被您纵容旁人欺辱至此、连一声委屈都不能喊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终审判,狠狠撕开了老夫人身上那层名为“祖母”的遮羞布,将她那颗偏到咯吱窝的私心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在场所有夫人都露出了震惊和了然的神情。原来如此!难怪老夫人如此偏心!

“你……你胡说!”老夫人被戳中心中最隐秘的痛处,顿时脸色煞白,气得几乎晕厥,指着玉琳琅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反了!反了!你这个不孝孽障!竟敢如此污蔑祖母!我……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她状若疯癫,再次扑上来想要打玉琳琅,却被身边的嬷嬷和赶来的丫鬟死死拉住。

“老夫人息怒啊!”

“祖母!您别气坏了身子!”玉瑶在屋内发出虚弱的哭喊,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突然老妇人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指着玉琳琅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

“祖母!”

“快!快扶住老夫人!”

崔嬷嬷和婆子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搀扶,乱作一团。屋内的玉瑶也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锦瑟阁内,彻底人仰马翻。

而玉琳琅,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看着祖母那终于被气晕过去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和决绝。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