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阁内乱作一团。
玉老夫人被玉琳琅一番诛心之言气得厥了过去,崔嬷嬷和几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慌慌张张地喊着:“快!快请府医!”
屋内的玉瑶也顾不得装柔弱了,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扑到老夫人身边,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祖母!祖母您怎么了?您别吓瑶儿啊!都是瑶儿的错……呜呜……是瑶儿不好……”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玉琳琅一眼,满是怨毒。岑珩也趁机胡乱套上外袍,脸色青白交错,既羞愤难当,又担心老夫人真出了事,国公府那边没法交代,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尴尬无比。
永王妃和安国公夫人看着这场闹剧,眉头紧锁。永王妃沉声道:“先别慌,把老夫人扶到榻上歇着,府医来了好生瞧瞧。”她虽不喜老夫人偏心,但也不能真看着人在眼前出事。
李夫人则是啧啧两声,低声道:“哎呦,这可真是……造孽哦。”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同情,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软成一滩泥的老夫人抬进了锦瑟阁的次间软榻上。
玉琳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她这位祖母,最是惜命,这点刺激,还远不到要她命的地步,不过是借机晕倒,想避开眼前的难堪,顺便博取同情罢了。
果然,府医匆匆赶来,一番针灸施救,老夫人便悠悠转醒,一醒来就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呻吟,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快要不行了的模样,眼神却偷偷往玉琳琅这边瞟。
永王妃见人醒了,便开口道:“老夫人既已无大碍,今日之事,却需得有个说法。总不能让宾客们一直在这……院子里站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依本宫看,不如移步前厅花厅,将此事说个清楚明白。”
老夫人一听要去前厅,脸色更白了,那岂不是要在更多有头有脸的男宾面前丢人?她挣扎着想要开口拒绝:“王妃娘娘……老身……老身实在……”
“祖母还是去前厅吧。”玉琳琅冷冷开口,截断了她的支吾,“事关侯府声誉、国公府颜面,以及孙女的终身,总不能在这满是……污秽之气的地方含糊过去。正好也让祖父和各位叔伯长辈、以及岑家的长辈们,一同评评理。”
她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两府声誉的层面,堵死了老夫人想要私下含糊了事的退路。
老夫人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又没上来,只能狠狠瞪着她。
永王妃赞许地看了玉琳琅一眼,点头道:“琳琅说得在理。崔嬷嬷,扶好老夫人。诸位夫人,请随本宫来。”
安国公夫人也道:“正该如此。”
于是,一行人各怀心思,移步前往前院专门用来招待重要女客的暖香厅。玉瑶被丫鬟搀扶着,哭哭啼啼,一步三晃,仿佛风吹就倒。岑珩则灰头土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玉琳琅走在最后,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唯有紧握的双拳泄露着她内心的汹涌。
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前厅。当她们到达暖香厅时,厅内已经坐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重量级宾客。永安侯府的二爷、玉瑶的父亲玉承宗(老夫人的亲儿子)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老夫人被搀进来,连忙上前:“母亲!您怎么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惊又怒地看向玉琳琅,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指责,显然已经听信了先入为主的谗言。
国公府那边也来了人,脸色都十分难看,尤其是看到岑珩那副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觉得颜面尽失。
厅内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进来的这一行人身上。
老夫人一看到儿子,顿时又来了精神,眼泪说来就来,拍着大腿哭嚎:“承宗啊!你要给你女儿和你老娘做主啊!琳琅她……她是要逼死我们啊!她设局陷害瑶儿和珩哥儿,还要当众顶撞我,把我气得差点去了啊……”
玉瑶也立刻配合地扑到父亲脚下,哭得肝肠寸断:“爹爹!女儿冤枉啊!女儿没有……是姐姐她污蔑我……女儿没脸见人了……”
岑珩的一位叔父岑侍郎眉头紧锁,看向玉琳琅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不悦:“玉大小姐,这……究竟是何缘故,要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今日毕竟是你与珩儿的订婚之日,有何误会,不能私下解决,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损了两家颜面?”话语间,隐隐有指责玉琳琅不顾大局的意思。
一些不明就里、或与二房交好的宾客也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闹成这样,太难看了。”
“玉大小姐性子是烈了些……”
“说不定真是误会呢?玉二小姐看着不像那种人……”
玉承宗听到这些议论,更是觉得脸上无光,对着玉琳琅沉下脸:“琳琅!你太不懂事了!还不快给你祖母和妹妹道歉!然后回去闭门思过!”
面对千夫所指,玉琳琅却毫无惧色。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哭嚎的老夫人和玉瑶身上,声音清晰而冷静,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二叔、岑侍郎、诸位叔伯长辈。并非琳琅不懂事,非要闹得难堪。实在是今日之事,龌龊至极,欺人太甚!若不一辩分明,我永安侯府嫡女尊严何在?我父母兄长镇守边关,难道他们的女儿、妹妹,就活该在京城被如此作践羞辱吗?!”
她先搬出父母兄长,瞬间拔高了自己的立场,让那些想和稀泥的人不得不掂量一下边关守将的态度。
果然,厅内安静了不少。
玉琳琅继续道,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第一,非是我设局陷害,而是我恰好撞破奸情!我因身体不适,欲寻妹妹玉瑶说几句话,却在其院外闻到异常香气,听到异响,担心妹妹安危,这才闯入查看!谁知竟看到我的未婚夫岑珩世子,与我的妹妹玉瑶,衣衫不整,纠缠于床榻之上!满地狼藉,催情香犹未散尽!此情此景,在场永王妃、安国公夫人、李夫人等十余位夫人皆可为证!试问,这是我玉琳琅能设出来的局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几位夫人。永王妃率先点头,沉声道:“本宫与诸位夫人确实亲眼所见,情形……不堪入目。”安国公夫人也颔首确认。李夫人更是补充道:“那香味,确实是‘帐中暖’,药铺里都记档的,一查便知!”
这话如同重磅炸弹,炸得玉承宗和岑侍郎脸色剧变。他们之前只听下人含糊禀报,没想到竟如此确凿!
老夫人急了,挣扎着喊道:“那是珩哥儿喝醉了!走错了院子!瑶儿只是好心……”
“第二!”玉琳琅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声音更加锐利,“祖母口口声声说玉瑶‘乖巧懂事’、‘知书达理’!请问祖母,哪个‘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会在自己姐姐订婚当日,在自己的闺房里,点着催情香,与未来的姐夫‘歇息’?!这便是祖母您教导出来的‘懂事’?!这便是二叔您养出来的好女儿?!”
她目光如刀,直射向玉承宗。玉承宗被问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向玉瑶。
玉瑶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哭道:“我没有……姐姐你血口喷人……我只是……”
“第三!”玉琳琅步步紧逼,语气中的悲愤令人动容,“祖母和二叔口口声声说我闹事,不顾大局!那我倒要问问,若非我今日恰好撞破,而是等到嫁入国公府后才发现此事,届时木已成舟,我该如何自处?我们永安侯府又该如何自处?难道要我忍下这奇耻大辱,与一个婚前便与我妹妹苟且、毫无廉耻之心的男人相敬如宾?还是说,到时候让我妹妹堂堂侯府小姐,委委屈屈给他做妾,姐妹共侍一夫,成就一桩‘佳话’,让我永安侯府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将最血淋淋、最可能的后果摊开在众人面前!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先前那些觉得玉琳琅闹得过分的人,此刻也纷纷变了脸色,露出了深思和后怕的神情。
“是啊……若是婚后才发现,那才真是……”
“玉大小姐说得对啊!这哪是误会,这是要坑死她啊!”
“真没想到,玉二小姐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心思竟如此……深沉。”
“幸好发现了,不然……”
宾客们的议论风向彻底扭转,看向玉瑶和岑珩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审视,看向老夫人的目光也带上了不满和指责。甚至有人开始同情地看着玉琳琅。
永王妃适时开口,语气沉重:“琳琅所言,句句在理。此事,绝非一句‘误会’、‘醉酒’可以遮掩。永安侯府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其家眷在京城却遭此羞辱,若不能公正处理,岂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安国公夫人也道:“老夫人,事已至此,再偏袒恐有不妥。玉二小姐行为失德,已是事实。”
老夫人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玉瑶见形势急转直下,所有同情和信任的目光都离她而去,只剩下鄙夷和指责,她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双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或者装得极其逼真地)晕了过去。
“瑶儿!”玉承宗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而玉琳琅,依旧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由她主导的、彻底撕破伪善面具的大戏,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经过她这番铿锵有力、逻辑清晰的控诉,玉瑶白莲花的假面已经被彻底撕碎,祖母的偏心也暴露无遗。
接下来,该谈谈如何收拾这烂摊子了。而她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撕破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