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厅内乱作一团。
玉瑶“恰到好处”的晕厥,成功地将一部分注意力吸引了过去。玉承宗和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围着她,掐人中的掐人中,喂水的喂水,声声呼唤着“瑶儿”。
老夫人见状,心疼得如同刀割,又有了发作的由头,指着玉琳琅,手指颤抖,声音却因气弱而显得有些虚浮:“你……你看看……把你妹妹逼成什么样子了……你这孽障……”
然而,此刻厅内大多数人的目光,却并未被这熟悉的“晕厥戏码”完全吸引。永王妃、安国公夫人等一众女宾,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男宾,如几位尚书、侍郎,他们的视线更多地聚焦在另一个焦点人物——岑珩身上。
这位国公府的嫡孙,今日订婚宴的男主角,此刻衣衫皱巴巴地勉强穿在身上,发冠依旧歪斜,脸上还残留着纵情后的虚浮和被抓奸后的惊慌失措。他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鄙夷、或审视、或嘲讽的目光,如芒在背,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钻进去。
岑侍郎看着自家这个不成器的侄儿,脸色铁青,低声呵斥:“孽障!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事情说清楚!”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今日国公府的脸面,算是被这个侄子丢尽了!
岑珩被叔父一吼,浑身一激灵。他知道,必须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至少要把主要责任推出去!否则,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他的前程,就全完了!
强烈的自保欲压过了羞耻和慌乱,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先是躲闪,随即像是找到了目标般,猛地指向被丫鬟搀扶着、刚刚“悠悠转醒”还在低声啜泣的玉瑶,急声道:
“是她!是她勾引我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岑珩竟会如此直接、如此无耻地将所有责任推给一个女子!
玉瑶正“虚弱”地靠在丫鬟身上,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瞬间迸发的怨恨!虽然她早知道岑珩并非良人,但也没想到他竟能卑劣至此!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顶罪!她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那副被冤枉的、摇摇欲坠的脆弱模样,只是那眼神深处的毒怨,几乎要掩藏不住。
玉承宗和老夫人也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虽然他们也想保全玉瑶,但被岑珩这样当众指责“勾引”,玉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这比通奸好不到哪里去!
岑珩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顺,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对!就是她!她早就对我有意,今日趁我酒醉,派人引我去她院子,还点了那下作的香……我……我一时糊涂,才……才着了她的道!”他把自己完美地塑造成了一个被心机女设计失足的“受害者”。
一些原本觉得岑珩也有责任的男宾,听到这里,神色微微有些松动,似乎觉得也有可能。
岑珩见状,心中稍定,竟又得寸进尺,试图将火引到玉琳琅身上!他看向玉琳琅,眼神中带着一丝埋怨和指控,仿佛他出轨全是玉琳琅的错:
“再者说……琳琅你平日里性子那般刚烈……丝毫不及瑶妹妹温柔解意……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会……才会……”他话语含糊,但意思很明显——是因为你玉琳琅不够温柔,我才去找别人寻求安慰的!
这番无耻至极的言论,彻底暴露了他自私卑劣、毫无担当的本性!
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岑珩这波操作惊呆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推卸责任了,这是彻头彻尾的人品卑劣!
一些原本中立的、甚至稍稍偏向他的男宾,此刻也纷纷皱紧了眉头,露出了极度不赞同甚至厌恶的神色。堂堂男子汉,敢做不敢当,还将过错推给女子,甚至反咬未婚妻一口,此等行径,简直令人不齿!
“混账东西!”岑侍郎气得脸色发白,恨不得当场给这个侄子一巴掌!国公府的脸面,今天是被他按在地上摩擦了!
玉琳琅听着岑珩这番表演,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厌恶。这就是她前世曾倾心相待的男人。自私、凉薄、无耻到了极点。为了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也好。他表现得越卑劣,她接下来的计划就越顺利。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之时,一个苍老却充满威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从厅外传来:
“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孙!好一个‘一时糊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老侯爷——玉琳琅的祖父,不知何时已站在厅门口。他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但脸色却异常难看,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在岑珩身上。
老侯爷常年在家休养,不大管后院之事,但威严犹在。他一出现,厅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玉琳琅看到祖父,鼻尖猛地一酸。前世,祖父便是被今日之事气得吐血,旧疾复发,后来听到嫡子夫妇和嫡长孙战死的消息气急攻心,吐血而亡。她甚至没能见到祖父最后一面。这是除了父母兄长之外,侯府里唯一真心疼爱她的长辈。
老侯爷大步走进厅内,先是复杂地看了一眼挺直脊背站在中央、面无悲喜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目光再次投向岑珩,声音沉痛而愤怒:
“我永安侯府是武将之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行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今日之事,老夫听得明白,看得清楚!”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是你岑珩行为不端,与人无媒苟合!是你品性卑劣,事后推诿责任,反咬一口!我孙女琳琅,有何过错?!她不过是撞破了你们的丑事,维护自身尊严罢了!”
他一步步逼近岑珩,虽年迈,那股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煞气却迫得岑珩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你既不喜我家姑娘,觉得她不够‘温柔解意’,”老侯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决绝,“那便罢了!我玉家的女儿,还没到非你岑家不嫁的地步!这婚,不必定了!我永安侯府,高攀不起你国公府的门楣!”
“退婚”二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厅内!
玉琳琅在听到祖父那句斩钉截铁的“退婚”时,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成功了!她成功斩断了这孽缘!然而,与此同时,巨大的酸楚和悲痛也瞬间淹没了她。她成功了,可前世,祖父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想到祖父前世被气得吐血的场景,再看到眼前祖父为了维护自己而怒发冲冠、不惜与国公府撕破脸的模样,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厚重的水雾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她连忙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强忍着不让那滚烫的泪水滑落。那不是为岑珩流的泪,而是为祖父,为前世那份未来得及守护的亲情!
但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她终于被岑珩那番无耻之言伤透了心,又被祖父决绝退婚的宣言所震动,强忍委屈与悲伤。
顿时,所有人的同情和怒火都达到了顶点。
“老侯爷说得对!这等无德无行之徒,岂堪为配!”“玉大小姐受委屈了!看得老夫都心酸!”
“岑世子此举,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国公府必须给个交代!”
议论声一边倒地指责岑珩和国公府。连岑家自己人,都面色灰败,沉默了下去,无法再出一言维护。
玉老侯爷看着低下头、肩膀微颤、似乎在默默垂泪的孙女,心中更是痛惜难当,对岑珩和国公府的怒火也燃到了顶点。他以为孙女是被伤透了心,却不知那眼泪是为他而流。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岑侍郎身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今日之事,诸位有目共睹!婚约就此作废!我永安侯府虽不及国公府势大,却也绝不容人如此践踏羞辱!后续事宜,老夫自会修书与国公详谈!送客!”
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场订婚宴,以最惨烈、最难看的方式,彻底落幕。
而玉琳琅低垂的眼眸中,在水光氤氲之下,却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退婚?这才只是第一步。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