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7:38:58

玉老侯爷一句“送客”,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暖香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紧绷。

逐客令是下了,但在场的,谁又是真的能立刻拍拍屁股就走的“客”?

今日之事,早已不是简单的两家退婚那么简单了。它牵扯了永安侯府和国公府两大勋贵的颜面,牵扯了永王妃、安国公夫人等一众皇室宗亲和重臣家眷作为见证,更已然成了一桩轰动京城、注定要流传甚广的惊天丑闻。

如何收场,成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玉家是苦主,占着天大的理,老侯爷怒而退婚,态度决绝,无人能指摘。但这口气,岂是单单退婚就能平息?玉家必须要国公府给出一个交代,一个足以挽回侯府颜面、安抚边关守将之心的交代。可这个“交代”该是什么?严惩岑珩?如何惩处?国公府会舍得吗?让玉瑶负责?玉瑶也是侯府小姐,这岂不是自打嘴巴?更何况老夫人和二房绝不会同意。

国公府这边,更是焦头烂额,颜面扫地。岑珩行为不端,证据确凿,还被当众抓包,辩无可辩。他们理亏到了极点。但让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玉家低声下气、任由提条件,也同样拉不下这个脸。尤其是岑珩,再不成器也是国公嫡孙,如何惩处是国公府的家事,若由玉家指手画脚,国公府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于是,场面便僵持在了这里。

玉老侯爷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但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深处也藏着一丝凝重。退婚容易,后续的扯皮和风波却才刚开始。他不仅要为孙女讨公道,也要考虑侯府的整体利益和与国公府彻底撕破脸的后果。

岑侍郎脸色难看至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几次张口想对老侯爷说些什么缓和的话,但看到对方那冷硬的侧脸和厅内众人鄙夷的目光,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狠狠瞪向罪魁祸首岑珩。岑珩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气势”,像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脸色灰败,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老夫人和玉承宗则是围着“虚弱”的玉瑶,心思各异。老夫人是又气又心疼,气玉瑶不争气,更气玉琳琅将事闹大,心疼玉瑶名声尽毁。玉承宗则是恼火中带着算计,思考着如何能将女儿的损失降到最低,甚至……能否从中攫取些许利益?比如,让岑珩必须对瑶儿负责?

永王妃、安国公夫人等一众女宾则沉默着,这种场合,她们不便过多插手两家之事,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见证。

厅内的其他宾客,更是无人敢在此刻轻易发声,生怕惹祸上身,只是彼此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又紧张的寂静。

玉琳琅站在厅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中冰冷一片,对这场闹剧感到无比的厌烦和讽刺。利益的权衡,颜面的计较,永远比真相和公道更重要。这就是她所处的世界。

但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只会哭泣和绝望的玉琳琅了。

退婚是第一步,但绝不是终点。她不能让这件事就以“退婚”含糊收场,必须趁此机会,狠狠从岑家和玉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并为自己的下一步争取最大的主动权。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缓缓扫过全场,评估着每一个可能利用的因素。

最终,她的视线越过垂头丧气的岑珩,越过焦头烂额的岑侍郎,落在了靠近厅门角落、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异常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严肃与沉静。他从头到尾几乎都没有说过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这混乱不堪、情绪激荡的场景格格不入,自成一方世界。

大理寺卿,岑寂。岑珩的小叔。

玉琳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

前世,她对这位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权倾朝野的小叔了解并不多。只隐约记得他性格极其严谨刻板,不苟言笑,被誉为“铁面阎罗”,办案铁腕,不徇私情,在朝中是个极特殊的存在,连皇子们都要让他三分。

他似乎与国公府的关系并不十分亲近,常年独居在自己的府邸。前世直到她死,这位小叔都未曾婚娶,京城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却无人敢轻易招惹。

此刻,在一片混乱中,他的冷静显得格外突兀和……引人注目。

玉琳琅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模糊的前世记忆碎片:似乎有几次重大的朝堂风波和皇子倾轧中,这位岑寂都扮演了关键角色,并且……最终都站在了胜利者一边?又似乎,他曾雷厉风行地查办过几桩牵扯勋贵的大案,手段狠辣,毫不容情,连国公府的面子都没给?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骤然劈入她的脑海!

公正……严明……不徇私情……甚至与国公府关系淡漠……

更重要的是,他是岑珩的小叔,辈分足够高,身份足够重!若能将他拉入局中,甚至……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瞬间在她心中成型!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受了委屈、强忍悲伤的模样,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而此刻,被玉琳琅目光短暂驻留的岑寂,似乎有所察觉。

他原本微蹙着眉头,正冷静地观察着厅内这场闹剧,分析着各方反应和可能的发展方向。对他而言,侄子的荒唐行径固然令人不齿,但更重要的是评估此事带来的影响和后续处理。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格外清冷、格外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玉琳琅那双刚刚抬起、还氤氲着些许水汽、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他从未在一個及笄少女眼中看到过的冷静、锐利和……一种近乎狩猎般的评估?

岑寂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得更紧了些。

这位玉家大小姐,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性子直爽、甚至有些泼辣的将门之女颇为不同。从她当众捉奸,到方才条理清晰的反驳,再到此刻……她看着自己的眼神,绝不像一个单纯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的受害者。

她想做什么?

岑寂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疑惑和警惕。他习惯于掌控局面,分析案情,却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羞辱和退婚风波的少女。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维持着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漠姿态,但内心深处,却已悄然将玉琳琅列为了需要重点观察的对象。

厅内的僵局仍在继续。

玉老侯爷似乎缓过一口气,沉声道:“怎么?岑侍郎还不走?是觉得我侯府的茶点格外可口,还是想等我这个老头子设宴款待你们国公府是如何欺辱我孙女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岑侍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侯爷息怒。今日之事,确是珩儿混账,我代国公府,向老侯爷,向玉大小姐赔罪。”

他深深一揖,态度放得极低。

“赔罪?”老侯爷冷笑一声,“一句轻飘飘的赔罪就算了?我孙女的清白名声,我侯府的颜面,就值你这一揖?”

“那……老侯爷意下如何?”岑侍郎心中叫苦不迭,知道今日不出血是不行了。

“意下如何?”老侯爷目光锐利,“自然是……”

“祖父。”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琳琅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看向老侯爷,轻声道:“祖父,今日之事,琳琅身心俱疲,实在不愿再多做纠缠。”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纠缠了?这就完了?玉大小姐这是伤心过度,准备忍气吞声了?

老夫人和玉承宗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玉琳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岑侍郎和岑珩,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角落的岑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婚约虽退,但此事皆因岑世子与二妹妹而起。他们一个是我曾经的未婚夫,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却联手予我如此奇耻大辱。”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悲凉,令人闻之心酸。

“若此事就此含糊了结,外人岂非以为我永安侯府软弱可欺?以为我玉琳琅人尽可辱?将来,我还有何颜面立于这京城之地?”

她看向老侯爷,眼神坚定:“孙女别无他求,只求一个公允的说法!一个能真正平息此事,让我侯府挽回颜面,也让所有人看到,做错事、尤其是此等寡廉鲜耻之事,必须付出代价的说法!”

“但此事,涉及两家颜面,牵扯甚广。由祖父您来处置,难免有以大欺小之嫌,也恐伤了与国公府的和气。由岑侍郎来处理,又恐偏袒自家人,难以服众。”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艰难地思索,然后,目光似乎是无意识地,再次落向了那个角落,带着一丝彷徨和无助,轻声问道:

“不知……能否请一位公正无私、能令双方信服之人……来主持一个公道,彻底了结今日之事,以免后续再起风波,徒惹人笑话?”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始终沉默的——

大理寺卿,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