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17:40:26

老定国公和玉老侯爷那两声沉重的“定了”,如同最终宣判,为这场跌宕起伏、匪夷所思的闹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暖厅内,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仿佛“嘣”地一声断裂,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诡异沉寂,以及各种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狼藉与空虚。

宾客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道喜?恭喜谁?恭喜玉大小姐刚被退婚就另许他人,对象还是前未婚夫的叔叔?恭喜岑大人“顾全大局”接下了这烫手山芋?还是恭喜那对在订婚日苟且的男女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无论恭喜哪一桩,都显得无比讽刺和尴尬。

最终,还是永王妃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身为皇室宗亲,地位最高,此刻由她来收场最为合适。她轻轻咳嗽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惋惜,开口道:

“既然两家长辈已有决断,此事……便暂且如此吧。今日之事,着实令人痛心,但也望诸位看在两府长辈深明大义、竭力挽回的份上,勿要过多宣扬,以免徒增是非,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给事件定性(深明大义),也是委婉地提醒在场众人管住嘴巴。但在场谁不知道,如此惊天丑闻兼奇闻,怎么可能不传出去?永王妃这话,也不过是尽个姿态罢了。

安国公夫人也叹了口气,附和道:“王妃娘娘说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已有了章程,便盼着日后能安稳度日吧。”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玉琳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担忧。

有了两位重量级人物开口,其他宾客也纷纷回过神来,连忙出声应和,说些“王妃/夫人所言极是”、“但愿日后平安”之类的场面话,但每个人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之色,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很快,便有人开始寻借口告辞。这地方,实在不宜久留。

“老侯爷,定国公,府中还有些杂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今日搅扰了,改日再登门致歉。”

“王妃娘娘,臣妇家中幼子还需照看,也先行一步了……”

请辞声此起彼伏,宾客们如同潮水般,带着满肚子的惊涛骇浪和迫不及待想要与人分享的谈资,匆匆离去。

玉琳琅垂眸而立,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有鄙夷,有探究,更有许多意味不明的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虽听不真切,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

“……真是没想到啊……”

“玉大小姐也是个狠角色……”

“往后这京城,可有的热闹瞧了……”

“岑大人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谁知道呢,许是……唉,总之往后这关系可乱套了……”

这些议论,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上,不致命,却绵长地疼着。玉琳琅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非议和指点,便是她必须承受的代价。

就在她微微抬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离去的人群时,恰好与一道温润中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站在几位即将离去的官员家眷附近,正是兵部尚书之子、三皇子伴读萧逸。他显然也是闻讯赶来,目睹了后半场风波。此刻,他正望着玉琳琅,眉头微蹙,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见玉琳琅看过来,萧逸似乎想上前一步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似乎是——“保重”。随即,他便随着人流转身离去,那月白色的背影在纷乱的人群中,显得有几分落寞。

玉琳琅心中微微一动。萧逸……前世似乎对她也有过些许朦胧的好感,只是未曾挑明,后来她与岑珩订婚,他便渐渐疏远了。此人品性不坏,只是……与她终究不是一路人。她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宾客很快散尽,暖厅内只剩下玉、岑两家的核心人物,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滞和尴尬。

老定国公看着一片狼藉的厅堂和神色各异的自家人,只觉得头痛欲裂,也没心思再多留,对着玉老侯爷拱了拱手,语气疲惫:“老侯爷,今日……实在是……唉,改日老夫再备厚礼,登门致歉。眼下,就先带这几个不省心的东西回去了!”

他说着,狠狠瞪了失魂落魄的岑珩和还在低声啜泣的王氏一眼,又对岑寂道:“寂哥儿,你也随我回府,有些事需商议。”语气不容置疑。

岑寂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未多看玉琳琅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玉老侯爷也没心情客套,疲惫地摆了摆手:“国公请便。”

岑家的人,如同逃难般,匆匆离去。岑珩是被两个小厮半扶半拖着走的,目光呆滞,仿佛丢了魂。王氏一边走一边回头恶狠狠地瞪着玉瑶,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玉瑶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转眼间,厅内只剩下玉家自己人。

一直强撑着的玉老侯爷,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重重地喘着气,脸色灰败。今日之事,对他的打击着实不小。

“父亲!”玉承宗连忙上前。

“祖父!”玉琳琅也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扶住老侯爷的手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她最怕的就是祖父气坏身子。

“我没事……”老侯爷摆了摆手,看着孙女担忧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琳琅啊……你……你这孩子……今日真是……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往后……你好自为之吧。”他知道孙女心思重,今日之事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但此刻他心力交瘁,也无暇深究了。

而另一边,玉老夫人见外人走光,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满腔的怒火和憋屈,她猛地甩开搀扶她的丫鬟,几步冲到玉琳琅面前,扬起手就想打下去,声音尖厉刺耳:

“你这个丧门星!搅家精!都是你!都是你把事情闹成这样!你毁了瑶儿的名声,毁了侯府的安宁!我打死你个孽障!”

然而,她的手还没落下,就被玉老侯爷一声暴喝制止:“够了!你还嫌不够乱吗?!”

老侯爷虽然疲惫,但余威犹在,这一声吼吓得老夫人手僵在半空,随即更加委屈地哭嚎起来:“老爷!您还护着她!您看看她把我们家害成什么样子了!瑶儿以后可怎么办啊!呜呜……”

玉瑶也适时地再次嘤嘤哭泣起来,扑到老夫人怀里:“祖母……瑶儿不想活了……”

玉承宗看着这场面,脸色铁青,一方面气女儿不争气,另一方面也更恨玉琳琅将事情做绝。他冷冷地看了玉琳琅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然后才对老侯爷道:“父亲,您累了,儿子先送您回去歇息。母亲,瑶儿,你们也少说两句,先回房去吧!”

他此刻必须稳住局面,不能再让二房失态丢人。

玉琳琅冷眼看着祖母和玉瑶的表演,看着二叔那隐忍的怒火,心中一片冰冷。她懒得与她们再做无谓的争吵,今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来日方长。

她对着老侯爷福了一礼,轻声道:“祖父保重身体,孙女也先回灼华阁了。”

老侯爷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挥了挥手。

玉琳琅不再多看那哭哭啼啼的祖孙二人一眼,挺直脊背,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暖香厅。

惊蛰和谷雨连忙跟上,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走出厅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吹散了厅内那浓郁的脂粉气和令人作呕的压抑感。

玉琳琅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如同她身上这件刺目的华服。

初战告捷。

她成功地改变了前世的轨迹,斩断了与岑珩的孽缘,甚至……绑定了一个更强大的盟友(或者说,暂时的靠山)。

然而,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大战后的疲惫和空虚,以及对未来更深沉的警惕和坚定。

路还很长,敌人依然潜伏在暗处。祖母、二房、岑珩、玉瑶,还有那些前世隐藏在幕后的黑手……都不会善罢甘休。

而岑寂……那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男人,更是她未来最大的变数。

但她无所畏惧。

既然苍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刀山火海,她都将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直到,将所有仇敌,一一送入他们该去的深渊!

她的身影在夕阳的拖拽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那抹决绝的红色,仿佛浸染了血与火的誓言,烙印在永安侯府这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土地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而这愁与喜的账,才刚刚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