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何姣姣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
她不再只当那个被江清宴妥帖照顾,心思却全在别处的娇小姐,而是笨拙又认真地开始去了解他。
她细细向管家询问江清宴的饮食禁忌、口味喜好,连他旧伤逢阴雨天会酸痛的位置都一一记下。
府中凡是可能让他不适的物件都被换掉,熏香也改用他常用的,清冽的松木气息。
但她觉得还不够。
前些日子见江清宴的衣裳有些旧了,正巧自己要添置新衣,便想着也为他选几件合身的。
这日一早,她便带着丫鬟青萝去了锦华阁。
锦华阁气派的匾额下,眼尖的掌柜早已满脸堆笑迎出来。
这般仪容气度的小姐,定是大主顾。
“小姐想挑些什么款式?小店新到了江南的云锦和软烟罗,正配您这样的品貌。”
何姣姣微微颔首:“先看看颜色鲜亮的衣裙吧。”
“您来得正巧,二楼刚到了一批新款式,请您上楼细看。”
掌柜引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果然琳琅满目,各式衣裳络绎不绝,令人一时目不暇接。
掌柜指着一件海棠红的广袖留仙裙介绍:“小姐请看这件,是店里最巧的苏娘子熬了半月才做成的,这般精致的海棠红与暗纹,京城里保准找不出第二件。”
何姣姣上前,指尖轻抚过衣袖,触感柔滑如春水,的确是好料子好做工。
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身去赴宴,既不至过于张扬,又能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明媚,便点了点头。
“取下来我试试。”
更衣出来后,连见过世面的掌柜也不由怔了一瞬。
海棠红衬得她肌肤胜雪,娇艳如海棠初绽,几位正在挑选衣料的夫人小姐也悄悄投来目光。
何姣姣对镜照了照,心下满意:“这件我要了,给我装好。”
“好嘞!这就为您包好。”
换回衣裳后,何姣姣脚步未停,抬眼问道:“掌柜,你们店里可有上好的男装?”
掌柜眼睛一亮:“有有有!三楼专陈男子的袍服冠带,都是精选的料子,您楼上请。”
三楼陈设清雅,多是青、苍、玄等色,料子挺括或飘逸。
何姣姣径直走向精品区:“将最好的几套取来我瞧瞧。”
掌柜连忙示意伙计捧来成衣。
何姣姣细细看了绣工与料子,最终目光落在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男装上。
颜色清润如雨后晴空,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竹叶纹,低调风雅。
她几乎能立刻想到江清宴穿上的样子。
他身姿挺拔如孤松,气质清冷卓然,这衣裳恰能衬出那份清贵与含蓄的傲骨。
“包起来吧,”
她定了定神,“还有那套月白和玄色的,一并要了。”
青萝在一旁不由得咂舌:“小姐,这得多少银子呀……”
“无妨。”
何姣姣并不觉得肉疼。
父母早逝,留下的产业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而对江清宴,她总觉得再多花费也是值得的。
掌柜喜得连连躬身:“小姐好眼光!这几套用的都是顶级的杭绸和蜀锦,刺绣也是苏绣大家的手笔。”
他心里盘算着这笔生意的进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走出锦衣阁已近午时,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街市喧嚣,人声鼎沸。
“小姐,咱们回府吗?”
青萝提着大小衣盒,有些吃力。
何姣姣摇头,顺手接过一只盒子,轻点青萝额头:“走,带你去望月楼尝尝新出的江南菜。”
青萝最是个吃货,闻言眼睛一亮:“小姐最好了!”
两人刚踏进酒楼,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温子凛,今儿这顿你必须请客!”
何姣姣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正拽着个摇扇子的锦衣公子往上走,那公子一脸无奈:“行行行,我的姑奶奶,算我怕了你了。”
少女一扭头瞧见何姣姣,眼睛顿时更亮了,高声喊:“何妹妹!”
何姣姣看清那张明媚的脸,鼻尖蓦地一酸。
苏曦月是她自小的闺中密友,上一世却遭人陷害,清白被污,最后一尺白绫了结了性命。
而那个向来玩世不恭的宣平小侯爷温子凛,竟就此削发出家,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生死相隔,不过如此。
见何姣姣眼眶泛红,苏曦月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满脸焦急:“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说着就掏出帕子,要给她擦眼泪。
“没事。”
何姣姣勉强扯出个笑容,“许是风吹的沙子迷了眼。”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心里更添了几分酸涩。
苏曦月却皱起了眉,愤愤道:“是不是顾庭渊那浑蛋又惹你伤心了?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边护着那个柳如霜,一边还吊着你,简直就是……”
“花心大萝卜一个!”她扭头看向旁边的温子凛,“你说是不是?”
温子凛用扇子掩着嘴,眼里满是笑意:“是是是,十足的花心大萝卜。”
“我可不像他,我这辈子只钟情一人。”
温子凛说着,突然凑近苏曦月几分。
他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眉眼含笑的样子,惹得苏曦月耳根瞬间红透了。
何姣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上一世的自己,怎么就这么迟钝,竟没看出他俩早就互生情愫了。
那她自己和阿兄……
正想得入神,手已经被苏曦月拉着往雅间走:“别理他,他就这副德行!”又回头冲温子凛喊,“今儿何妹妹这顿饭,你请客定了,听见没?”
“荣幸之至。”
温子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姣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那就叨扰小侯爷了。”
三人落座后,苏曦月就打开了话匣子,从西郊马场的新鲜事,聊到即将到来的长公主赏花宴。
她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何姣姣碗里:“何妹妹,你肯定也收到帖子了吧?”
何姣姣吃得两腮鼓鼓的,点点头:“正打算去呢。”
“那可太好了!”
苏曦月笑得更开心了,“这回宴席请了京里不少名门闺秀,你要是不来,我可就太无趣了。”
“放心,我一定早点到,陪姐姐好好说说话。”何姣姣弯着眼睛笑。
“你要是敢来晚了,我饶不了你!”两人相视一笑,清脆的笑声在雅间里散开。
说笑间,温子凛就在一旁默默剥虾,把剥好的粉白虾仁整齐地堆在小碟子里,轻轻推到苏曦月手边。
苏曦月自然地拿起虾仁吃着,瞥见青萝手边的衣盒,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买了这么多衣裳?该不会是给顾庭渊那家伙买的吧?”
“他也配?”
何姣姣夹了个水晶虾饺塞进她嘴里。
苏曦月瞪圆了眼睛,咽下去后立刻喜笑颜开:“你可算想通了!往年我怎么劝你都不听,总算是熬出头了!”
“不喜欢你的人,再怎么强求也没用,何必自讨苦吃。”
何姣姣的声音轻了些。
上一世她一腔痴情错付,最后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这一世,她只想珍惜真心待她的人。
“那这些衣裳是买给谁的?”
苏曦月又拿起一只温子凛刚剥好的虾,蘸了蘸酱汁送进嘴里。
“买给我阿兄的。”何姣姣轻声道。
“什么?”
苏曦月一惊,虾仁一下滑进喉咙,呛得她连声咳嗽。连一旁的温子凛都停下了手,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何姣姣赶紧递过一杯茶,轻轻帮她顺背:“至于这么惊讶吗?”
“往日你不是总说,那位养兄古板又严肃,半点不可亲近吗?”
苏曦月缓过气来,满脸不可思议,“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想着给他买衣裳了?”
“往日是往日,现在是现在。”
何姣姣垂眸,声音温柔了几分,“仔细想想,阿兄待我是真的好,我也该好好对他。”
“这倒也是。”
苏曦月点点头,深以为然,“江大人对你确实没话说,疼你疼得跟亲妹妹似的。至于顾庭渊……不提也罢,分明就是个眼盲心瞎的!”
放着何姣姣这么好的姑娘不珍惜,偏偏对那个矫揉造作的柳如霜上心,可不是瞎了眼嘛。
几人又说笑了好一会儿,气氛热热闹闹的。
吃完饭,何姣姣和二人道别,带着青萝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温子凛摇着扇子,目送马车渐渐远去,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
往后京城里,要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