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22:21:26

马车刚转过街角,顾庭渊便从酒楼另一侧的雅间缓步而出。他临窗而立,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眸色深深。

陈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问清楚了。”

“掌柜说何小姐确是来买衣裳的,试了一件海棠红的留仙裙,极合身。至于那几套男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身量尺寸,与将军的极为相近。”

顾庭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过身,眼中残留着一丝的愉悦。

“知道了。”

他早就看见她了。

从她带着丫鬟踏进锦华阁起,他就在对面的茶楼瞧见了。

看她兴致勃勃地试女装,又看她径直上了三楼男装区,驻足精心挑选良久,那专注的侧影,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她近日对江清宴颇多关切,府中动静虽隐秘,却也瞒不过他。

可当他亲眼见她挑选男装,那尺寸又分明与自己相仿时,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悄然滋生。

或许她对江清宴的那些关切,不过是做给他看的幌子?

不过是她想出的新法子,要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方才在雅间外,隐约传来苏曦月那句脆生生的“该不会是给顾庭渊的吧?”,以及何姣姣那声斩钉截铁的……

“他也配?”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心中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凉了半截,随即又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取代。

她果然是恼了,因为如霜?还是因为别的?

可紧接着,又听她说那些衣裳是买给“阿兄”的。

江清宴?

顾庭渊蹙了蹙眉。

若真是给江清宴,何必选与他顾庭渊如此相近的尺寸?江清宴的身形,似乎比他清瘦几分,那几套衣裳的尺码,分明是照着他的身形量的。

再联想到前几日手下报来的事,那原本该送给他的那份糕点,转眼被送到了江清宴手上。

手下人还来回话,说江大人用了那糕点后,身上起了红疹竟是过敏了,连带着第二日早朝都请了病假。

当时他只觉得这丫头胡闹,耍小性子也不管不顾旁人的死活。

如今再品,倒更像是小姑娘家赌气,因着使小性子的缘故迁怒于人。

手法虽然稚嫩又笨拙,甚至有些不管不顾,但这般明晃晃拈酸吃醋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反倒透出几分执拗的可爱来。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闹过了,气消了,这不就巴巴地去给他挑衣裳了么?那雨过天青、月白、玄色,倒都是他会选的色调。

算她有几分眼光。

这么一串联,顾庭渊心里的那点烦躁,竟奇异地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

是了,这才像她。

爱憎分明,脾气上来的时候,连最敬畏的兄长都能殃及。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爷,可要属下去江府……”陈远试探地问。

“不必。”

顾庭渊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温润剔透,是去年他生辰时,何姣姣送的。

那时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心满眼的期待,与如今这冷冰冰置气赌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长公主的赏花宴,帖子可送到了?”他忽而问起另一事。

“送到了,三日后,栖霞园。”

顾庭渊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早已空寂的街道,仿佛还能看见马车离去的方向。

“她既然费了这么多心思准备礼物,”他语气淡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我总该……亲自去看看。”

看看她这场戏,到底打算怎么唱下去。

是继续对着江清宴献殷勤,好来气他,还是另有别的打算?还有那几套衣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送到他手上。

他忽然有些期待三日后的赏花宴了。

至于江清宴……

顾庭渊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晦暗。

这位首辅大人,近年来在朝中崭露头角,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严谨守礼。他待何姣姣,当真只是兄妹之情么?

许多疑团萦绕心头,但顾庭渊并不急于一时。

既然何姣姣开始了这场新戏,那他自然要有足够的耐心。

“回府。”

他拂了拂衣袖,转身迈步沉稳地走下楼梯。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玄色锦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如他此刻晦明难辨的心绪。

……

马车轱辘声平稳地响着,何姣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青萝抱着衣盒,偷偷打量着自家小姐恬静的侧脸,总觉得小姐这几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再整日里把顾将军挂在嘴边,反倒对那位向来敬畏的养兄江大人,上了心。

“小姐,”

青萝小声开口,“您给江大人买了这么多衣裳,大人会收下吗?奴婢听说……大人好像不太喜欢太过奢华的东西。”那几套衣裳的价钱,她光是听着,就觉得心疼。

何姣姣睁开眼睛,眸子里漾起浅浅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他会收的。”

上一世,她曾在江清宴的书房暗格里,发现过一只褪了色的漆木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收着的,全是她小时候遗落的零碎物件,一枚被磨圆了的小石子,半截写歪了的字帖,甚至还有一朵她多年前随手丢掉的旧绢花。

他那样一个冷情寡性的人,却将她那些早就忘到九霄云外的小事,仔仔细细、妥帖地收藏了这么多年。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亏欠他的,都加倍弥补回来。

几件衣裳,不过是个开始。

“况且,”

她轻轻理了理袖口,声音软了几分,“阿兄的衣裳,确实有些旧了。”

她记得清楚,阿兄不是不喜欢好东西,只是性子使然,不愿在这些身外之物上多费心。再加上他为官清正,俸禄虽够用,却也绝不会为自己添置什么奢华物件。

她既有能力,自然要给他最好的。

马车缓缓停在江府门前。

何姣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扶着青萝的手,款款走下马车。

门房见了她,连忙恭敬地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阿兄可在府里?”

“回小姐,大人刚下朝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应该在书房里。”

何姣姣点了点头,示意青萝捧着衣盒跟上。

穿过熟悉的庭院,一步步朝着江清宴的书房走去。

越靠近,她的心跳就越快,这种感觉,和面对顾庭渊时那种带着讨好和期盼的紧张,截然不同。

此刻的心情,复杂得很。

有愧疚,有想要弥补的急切,还有一丝……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忐忑,更怕他还像前世那般,什么都憋在心里,独自承受所有的苦楚。

书房的门,虚掩着。

何姣姣在门口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里面传来江清宴低沉平稳的声音。

她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简约雅致,处处都透着书卷气。

江清宴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公文,一旁的李砚正低着头,细细地研着墨。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砚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位姑奶奶,怎么又来了。

江清宴面容清隽,神色一贯淡漠,可在看见何姣姣的那一瞬间,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姣姣?”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声音平淡,“有事?”

何姣姣走到书案前,示意青萝把衣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今日我去锦华阁,顺便给阿兄挑了几件衣裳。”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江清宴的目光扫过那几只精致的锦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必如此破费,我的衣裳够穿。”

果然还是会拒绝。

何姣姣心里早有准备,倒也不气馁。她往前走了两步,打开最上面的一只盒子,取出里面那套雨过天青色的袍服,轻轻抖开。

“阿兄你看,这颜色和绣纹,是不是很衬你?我第一眼瞧见,就觉得非你莫属。”

天青色的衣料,像流水般在她手中铺开,银线绣成的竹叶纹,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含蓄又雅致的光泽。

江清宴的目光落在上面,微微一顿。

这个颜色,这种纹样,的确是他平日里会喜欢的。

她竟然连这些都注意到了?

见他不说话,何姣姣又把另外两套月白和玄色的衣裳也取了出来:“这些料子都是顶好的杭绸蜀锦,穿在身上舒服得很。阿兄平日里忙着处理公务,更该穿些舒服贴身的衣裳才是。”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又坚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阿兄就别推辞了,好不好?”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以往看向他时的畏惧和疏离,只剩下纯粹的关切,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

江清宴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厉害,连院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何姣姣以为他真的要拒绝时,他却极轻地叹了口气。

“放下吧。”

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往日里的那份冷硬。

何姣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的笑容,像春雪初融般明媚动人:“那阿兄试试看合不合身?要是尺寸有哪里不合适,我明日就拿去改。”

“不必了。”

江清宴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书案上的公文,“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这是摆明了要送客了。

何姣姣懂得见好就收,笑着福了福身:“那姣姣就不打扰阿兄了。晚膳我让厨房炖了阿兄喜欢的山药乳鸽汤,公务再忙,阿兄也要记得按时用膳。”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带着青萝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把书房门重新掩好。

心头的一件事落了地,何姣姣忽然想起还有一桩要紧事没说,于是又转过身,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

江清宴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何姣姣推门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语气里还有点小小的试探:“阿兄,我还有件事忘了说。”

江清宴从公文后抬起眼,静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三日后,长公主在栖霞园设了赏花宴,给我送了帖子。”何姣姣的语速轻快了些,带着几分期待,“阿兄那日……可有空闲?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江清宴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长公主的赏花宴,是京中一等一的盛事,赴宴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达官显贵,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场合。他向来不喜欢掺和这些热闹。

而她,以往也从未主动邀过他作陪。

见他沉默不语,何姣姣的心微微一紧,却不肯轻易放弃,声音放得更软了些,还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宴上人多眼杂,我有些怯场。若是有阿兄在身边,我就安心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

怯场是假的,但想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却是千真万确的真心。

江清宴的目光,掠过她眼底那抹真切的期盼,又落在旁边那几只衣盒上。

她这几日的种种反常举动,今日这场邀约,似乎也是其中的一环。

去看看也好,或许能弄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

“嗯。”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何姣姣的眼眸瞬间亮得像坠入了漫天星子,满心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她趁热打铁,指了指那几套新衣,笑得眉眼弯弯:“那日阿兄就穿新衣裳去吧!我都替你挑好了,雨过天青那套最好看,清雅又不失郑重,最适合阿兄了。”

江清宴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纯净又热切的眼睛,心里某处,不由得软了几分。

“好,我陪你去。”

他依旧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却没再提半个“不”字。

“太好了!”

何姣姣欢喜地轻呼一声,“那我就不打扰阿兄了,阿兄忙吧!”

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就连关门的声音,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江清宴的目光,却再也无法落在公文上,视线久久地胶着在那几只衣盒上。

“大人,赏花宴您真的要去吗?”李砚走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总觉得,大小姐这阵子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江清宴闻言,眸光沉了沉。

赏花宴……顾庭渊必定也会到场。

姣姣这般热情地邀他同去,是真的把他当作兄长来依赖,还是……有意要在某人面前,演一出戏?

她这几日的改变,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这转变来得太快、太彻底,让他不由得心生疑虑,更不敢轻易靠近,怕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闹,或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方才,她捧着衣裳站在他面前时,眼睛里的光芒,是他从未见过的真诚与温暖。

江清宴站起身,走到矮几旁,指尖轻轻拂过那柔软顺滑的衣料。雨过天青的颜色,的确是他偏爱的。

她竟然连这个都记得。

这些天,管家早就跟他禀报过,说小姐频频打听他的喜好,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放在心上,件件都记了下来。

他想起那日,她趴在他的病榻前,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副担忧又无措的模样,半点都作不得假。

或许……

他可以试着,去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好”。

哪怕,这份好,只是短暂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