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公主府里正办着赏花宴。
长公主的赏花宴向来是京中贵族子弟与闺秀们暗自较劲,展示风采的绝佳场合,正值春光烂漫,后花园里奇花异草竞相开放,空气中浮动着幽香。
长公主年过四十,风韵丝毫未减,性子又开朗爱凑趣,此刻正被一群贵妇人围在暖阁里,说笑着闲话家常。
何姣姣是跟江清宴一道来的。
她今日穿了那身海棠红留仙裙,发间只簪一支玲珑点翠步摇,略施粉黛,便已娇媚动人不可方物。
更妙的是那额间一抹红,更衬的她肌肤似雪。
刚一出现,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惊艳,有探究,更多的是诧异,这位何家小姐,从前不是总追在顾将军身后,日日穿的素净又寡淡。
今日怎像换了个人?
竟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让人不由得恍了眼。
她身侧,江清宴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袍,衣料是罕见的云水缎,日光下流淌着淡青光泽,将疏离清贵的气质烘托得恰到好处。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秾丽如盛夏海棠,一个清逸似雨后修竹,竟是意外的和谐登对。
“何妹妹!这边!”
苏曦月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水榭传来。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襦裙,活泼俏丽,正扯着摇扇浅笑的温子凛朝他们招手。
温子凛晃着那双桃花眼,看着那两道身影意味深长。
何姣姣展颜一笑,携着江清宴走过去。
这一笑灿若朝霞,引得不少偷偷打量她的年轻公子,都看得失了神。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何家小姐竟生得这般绝色……从前怎么就没留意过?”
“往日也没见她和江大人一同露面啊,今儿怎么凑到一块儿了?”
……
水榭另一头,顾庭渊早已到场,正与几位世家子弟交谈。
然而自何姣姣出现,他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飘了过去眼露惊艳,直到看见站在她身旁,穿着那身刺眼天青色袍服的江清宴时。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那料子……她竟把这衣裳给了江清宴?
一股怒意猛地冲上心头。
为了气他,她竟能做到这份上?
全然不顾他的感受,如今更是把原本该属于他的心意,转手就送到了别人身上?顾庭渊的眼神沉了下来,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另一边,柳如霜穿着一身素净白衣,本想走清新脱俗的路子。
可自打何姣姣那抹海棠红撞进她眼里,她的指尖就狠狠掐进了掌心。
她素来靠着淡雅温婉的气韵惹人怜惜,可此刻在何姣姣那明艳逼人的光彩下,她这身白衫顿时显得寡淡无味,竟成了彻头彻尾的陪衬。
周遭那些原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半都被何姣姣勾走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子里翻涌的嫉恨。
不过……
柳如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甘,没关系,她早有准备,随身多带了两件衣裳。
看来还是那件她亲手设计的“谪仙裙”,才能衬出她那如谪仙般的风姿。
那裙子以鲛绡为底,绣着暗纹蝶恋花,走起来时,裙摆流光闪烁,可比这身月华纱精妙多了。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丫鬟秋月吩咐:“去把我备着的那套流云逐月取来。”
秋月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柳如霜这才转向顾庭渊,声音柔得像水:“顾哥哥,我方才不小心沾了点心渍,去换身衣裳就回来。”
顾庭渊心不在焉地点头:“去吧。”,他的目光仍落着在水榭那头。
何姣姣已经走到苏曦月身边,正笑得眉眼弯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苏曦月拉着何姣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啧啧称赞:“这身打扮才配你!往日学那些清汤寡水的样子做什么,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容貌。”
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柳如霜离去的方向。
温子凛则摇着扇子,目光在江清宴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江大人今日这身袍子倒是别致,料子上乘,绣工精湛,更难得是合身又提气。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手艺?赶明儿我也去做一身。”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侧耳倾听的顾庭渊听得清清楚楚。
江清宴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小妹心意罢了。”
“哦——”
“原来是姣姣妹妹的手笔。”
温子凛故意拖长了调子,扇子掩唇,眼角余光果然瞥见顾庭渊的脸色又黑沉了几分,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心下暗笑。
看着顾庭渊吃瘪的样子,甚妙。
何姣姣像是半点没察觉这暗流涌动,只仰头对江宴清柔声笑道:“阿兄穿着合身就好。”
眼里满是真切的欢喜,额间那抹红,也因此更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江清宴垂眸,看向身侧的何姣姣。
她微微仰着脸,阳光下,海棠红的衣裙衬得她肌肤如玉,眼神清澈坚定。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嗯。”
他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嗓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这短暂却自然的互动,落在顾庭渊眼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好,好得很。
何姣姣,你为了让我在意,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故作亲昵、移情他人的手段都用上了!
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却半点没浇灭心头的火气。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何姣姣自始至终,竟真的一眼都没看过他。
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要他在场,她的目光就寸步不离地黏着他,更没有找着由头,巴巴地凑到他跟前,软声软语地撒娇温存。
她此刻正微微倾着身子,听苏曦月讲着什么趣事,眼角眉梢都漾着轻松的笑意,那般鲜活明亮,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顾庭渊身旁,一位和他交好的武将之子见此情形,忍不住诧异低语:“顾兄,何小姐今日……怎么不跟着你了?她怎么和她的养兄凑到一块儿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旁边另一个人连忙打圆场,干笑道:“许是年岁大了,知道女儿家该矜持些了吧。”
“嘭——!”
一声脆响骤然响起,顾庭渊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四周的人瞬间噤声,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