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前朝宣烆帝一怒为红颜,血洗了宁昌侯府一百二十七人,只为了替虞妃娘娘出口气。”
“那虞妃,原是谁的妻呢?”
说书先生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满堂宾客屏住呼吸,唯恐漏了一字。
“正是那宁昌侯嫡子的妻!”
惊堂木“啪”地一响,满堂皆是抽气之声。
说书人捋须含笑,越发唾沫横飞,将天子之怒、红颜之恨,三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说得活灵活现如好似在眼前。
正说到要紧处,一旁轻纱后隐现女子身影,指尖一拨琴音潺潺淌出,如泣如诉、哀婉低回,正是近来风靡京城的《春昭叹》。
这曲子一响,仿佛百年前那段痴怨情殇霎时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缠绕在人心头上。
席间不少女客已执起绢帕轻掩面颊,眼眶微微泛红。
酒楼二层的花窗半敞,春日暖风裹挟着茶香与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飘入雅座。
何姣姣手执一柄素色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落在楼下大堂里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身上。
“小姐,”
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话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咋舌,“这已是咱们今儿遇上的第三个版本了,但凡说这爱恨情仇的,必配您的《春韶叹》,您瞧瞧这下头……”
她微微挑开竹帘一角,示意何姣姣看。
只见大堂里人头攒动,连过道都添满了临时加设的凳椅,人人引颈侧耳,听得如痴如醉。
何姣姣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边。
桌上搁着好几册崭新的线装话本,封面印得花哨,题着《侯门遗恨》、《虞妃泪》、《凰啼血》之类触目惊心的名字。
随手翻开一页,便是“将军跪碎青石板,红绡帐里人不还”这般凄绝的句子。
春日宴上的《春韶叹》,怎就牵出了这许多缠绵悱恻、爱恨情仇的野史话本子?
这曲子不仅在京中大热。
近日连艺坊管事、酒楼东家都寻上门来,言辞恳切报酬丰厚,只求她再谱一曲能让人肝肠寸断的曲子。
门槛都快被各色人等踏平了。
“真真是……荒唐。”
她扶了扶额,嗓音娇软里透出三分无奈。
将手中团扇轻轻搁下,又把那几本话本子拢到一处。
“听够了,”她起身,“回吧。”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离了雅座,下楼时,那说书人正说到高潮处。
“虞妃一身缟素,于血泊中拾起定情的玉佩……”
满堂唏嘘中,何姣姣自侧廊悄然离去,将一室喧嚣抛在身后。
主仆二人刚下楼梯,便见街上人流涌动,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匆匆往东街方向去。
议论声隐约传来:“快,柳家小姐又在东街施粥了!”
“柳小姐真是菩萨心肠,活神仙呐……”
何姣姣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柳如霜。
“小姐?”青萝小声唤道。
“去瞧瞧。”何姣姣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东街口果然热闹。
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热气蒸腾,米香混着人群隐约的酸馊气,弥散在空气中。
柳如霜一身簇新雪白的绫罗衣裙,站在粥棚旁,宛如淤泥里开出的绝世白莲。
她身边丫鬟秋月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排好队!都排好队!一个个来,不许挤!挤着我家小姐仔细你们的皮!”
“秋月,不可这样。”柳如霜声音轻柔,“众生平等,哪有高低贵贱之分。”
此言落入人群,又激起一片感激涕零。
“是,小姐。”
秋月讪讪应声。
柳如霜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只是那拿着长勺的手,指尖微微翘起。
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时,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嫌恶。
何姣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静静看着。
这场景,与她记忆里的画面渐渐重合。
上一世,柳如霜就是靠这样的善举攒足了名声,后来屡次陷害于她时,众人总是更信柔弱温良的柳如霜。
而她背上了“骄纵善妒”的骂名。
正思忖间,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约莫九十岁瘦骨伶仃的小女孩,大约是饿得狠了,又或许是被后面的人推搡。
竟跌跌撞撞从队伍侧面挤到了最前面,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怯生生地扯了扯柳如霜雪白的衣袖。
“姐姐……我饿……”
那截雪白的袖子上,立刻印上几个清晰的污黑指印。
柳如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她下意识猛地抽回袖子,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却还故作善意的提醒,“小妹妹,要排队哦。”
旁边的秋月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毫不客气地用力将那小女孩一推:“去去去!没规矩的东西!谁许你插队了?后面排队去!”
小女孩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手里捧着的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裂成几片。
她愣住,看看碎掉的碗,又看看满脸怒容的秋月。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周围人群本就拥挤,这一哭一闹,顿时有些混乱,后面的人向前涌来,瞬间淹没了小女孩瘦小的身影,将她挤到最后面。
小女孩哭声更加凄惶无助。
何姣姣眉头紧蹙。
她快步走到那蜷地哭泣的女孩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绢帕,毫不介意地轻拭她脸上的污垢与泪水。
女孩哭声渐止,睁着一双泪眼,愣愣望向眼前忽然出现的女子。
阳光照在何姣姣侧脸上,勾勒出柔美的轮廓,她眼眸清澈。
“摔疼了没有?”何姣姣温声问。
小女孩摇摇头,仍抽噎着。
何姣姣笑了笑,然后牵起她脏兮兮的小手:“走,姐姐带你去吃东西。”
小女孩任由她牵着。
何姣姣将她带到附近一家干净的饭铺,点了烧鹅、米饭和热汤。
烧鹅刚端上来油亮喷香,小女孩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吞咽口水,却只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只鹅腿,小口小口吃着。
吃了几口便停下,望着剩下的烧鹅,又看看何姣姣欲言又止。“怎么了?不好吃吗?还是饱了?”何姣姣柔声问。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弟弟…弟弟还在破庙里等着……他生病了,也好久没吃肉了……”
何姣姣心尖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了一下。
她没再多问,只让店家将剩下的烧鹅用油纸仔细包好,又额外多要了几样能存放的糕饼,一并包起来。
“带我去看看你弟弟,好吗?”她问。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