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22:22:46

何姣姣随着那小姑娘带路,最后停在城郊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

角落草席上,蜷着个小小的人影。

走近了,才听清那男童烧得糊涂,嘴里不停呓语:“娘……别丢下我……冷……”

小姑娘忙将何姣姣方才给的油纸包打开,捧出那只烧鹅,凑到男童鼻尖:“小宝你看,有吃的了,好香的烧鹅!”

男童毫无反应,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小女孩有些慌了,放下烧鹅推了推他,“小宝,你是怎么了?不要吓姐姐……”

何姣姣心里一沉,快步过去,也顾不得席子脏污,蹲下身伸手探他额头,竟烫得灼人。

她心下一紧,“青萝,快去唤车!快去医馆!”

“是,小姐。”

青萝慌乱的转身跑出破庙,脚还不由得踉跄几步。

何姣姣将那孩子揽入怀中。

那孩子轻的硌手,浑身滚烫的像块烧红的炭。

被她抱起时,那滚烫的小脸无意识地往她颈窝里贴了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娘……你终于来接小宝了……”

何姣姣鼻尖蓦地一酸,不敢耽搁,抱着他便往外疾走。

小姑娘急急跟在身侧,青萝已麻利地叫来了马车,“小姐,马车来了!”

马车就停在破庙外。

何姣姣抱着孩子踏上车板时,才察觉他竟赤着双脚,脚踝冻得红肿,那脚踝处赫然有一道暗红色的胎记,形似梅花的形状。

她立刻解下自己那件兔毛斗篷,将他从头到脚严严裹住,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车厢里三人挤座着,个个面色焦急。

何姣姣察觉到怀里的身子越来越沉,呼吸却越发急促浅薄,竟是不怎么动弹了。

何姣姣连忙催那车夫:“快些!再快些!”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停在城中最大的济仁堂门前。

何姣姣抱着孩子冲进去时,厅堂里候诊的几人见她怀抱一个脏兮兮的孩子,都面露嫌恶下意识避让。

坐堂的老大夫正给一位咳嗽的妇人写着方子,抬头见状眉头一紧,将笔一搁,对旁边的学徒快速吩咐:“照原方给这位夫人抓药便是。”

说罢便快步迎了上来。

何姣姣将孩子放在诊榻上,老大夫伸手搭脉,又翻了翻眼皮,探了额头,面色凝重:“邪热内闭,风寒深入。若是再晚上一两个时辰,怕是……”

何姣姣心头揪紧:“请大夫救他,要多少银子我都给,只要能治好他!”

“幸好送来得还不算太迟,今日又是本夫坐堂,要不然这孩子只怕早就一命呜呼了。”

老大夫转身迅速写下药方,令学徒速去煎来。

这般可怜的孩子他每年见的多,倒是第一次见华服的小姐亲自抱来接诊。

何姣姣略松了一口气。

这才得空看向身侧,那跟来的小姑娘紧攥着衣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在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偶尔抽噎一下。

她蹲下身安抚道:“别害怕,他已经没事了。”

小女孩咬住嘴唇点点头。

药很快煎好,何姣姣与青萝小心翼翼地扶起昏沉的男孩,一点点将药汁喂下去。

苦苦的药汁滑过喉咙,男孩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却还是吞咽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额上竟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老大夫捻须道:“热是退了,但身子亏空得厉害,需得静养数日,仔细将息,切不可再受寒挨饿了。”

何姣姣点头应下,付了丰厚的诊金药费

她看着榻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孩子,那小小的脸上退了骇人的潮红,显出一种虚弱的苍白,却总算有了生气。

她轻轻替他掖好斗篷的边角,将那冻得通红,带着梅花胎记的小脚也仔细盖好。

她请医馆帮忙照看片刻,自己则带着春妮和青萝到隔壁食肆,要了热汤面与小菜。

热食下肚,春妮脸上才恢复些血色,人也松弛不少。

她极乖觉,不等何姣姣询问,便放下筷子,一五一十地低声说起:

“小姐,我叫春妮,今年十岁。他……他叫小宝,是我娘五年前在河边洗衣时捡回来的,今年八岁了。”

何姣姣眸光温柔,示意她慢慢说。

“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大,”春妮用手比划了下。

“穿着顶好的绸缎,身上还挂着一个玉佩,泡在水里小脸冻得发青,但还有气儿,我娘心善就抱回来了,当亲儿一般养着,取名小宝。”

春妮眼圈又红了:“我爹娘是去年冬天没的,时疫……就剩我和小宝。”

“我俩只好跑到这破庙落脚,我还能讨点剩饭,小宝小身子又弱,这次发烧是前几日为了捡河里漂的一个饼子,跌进冰水里……”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都是我没用,护不住他……”

何姣姣听得心下恻然,拿帕子给她拭泪,温声道:“不怪你,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沉吟片刻,问:“你方才说,小宝被捡到时,身上有一个玉佩?”

“嗯,”

春妮用力点头,“我娘藏起来了,说将来或许是个凭据。逃难时……我带出来了,就塞在庙里草席底下。”

何姣姣心中不由得疑惑。

寻常丢弃的孩子,或因家贫,或因是女婴,用得起顶好绸缎的人家,若非遭逢巨变,绝不会如此丢弃男孩。

再看小宝的容貌,虽因病瘦脱了形,但眉目鼻梁的轮廓,确与寻常乡野孩童不同,沉睡时竟有种脆弱的俊美。

她心中有了计较,对青萝低语几句。

青萝领命,匆匆返回破庙。

不多时,青萝回来,手中多了一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硬物。

何姣姣接过那硬物,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块半掌大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上乘,温润生光,雕着精美的麒麟踏云纹样,只是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似被用力摔砸过。

麒麟纹,非寻常百姓可用。

她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玉佩和裂痕,心下恍然又凛然。这孩子的身世,恐怕远比想象中复杂。

与此同时,东街粥棚。

柳如霜看着眼前重新排好的长队,心中那股厌恶感却越发翻涌。

方才那场小混乱虽被压下,可她袖子上那几个污黑的指印,却像烙铁般烫在她眼里。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秋月低声提醒。

柳如霜淡淡“嗯”了一声,将长勺递给一旁的家仆,温声对人群道:“诸位,今日粥米已尽,还请明日早些来。”

在一片失望的叹息声中,她扶着秋月的手,优雅地登上马车。

车厢门一关,她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她用力扯下那件被弄脏的外衫,扔在角落里。

“晦气。”

她低声咒骂。

“要不是为了挽回前几日赏花宴上失仪的名声,堵住那些闲人的嘴,我才懒得跟这群脏兮兮的贱民接触。”

秋月连忙递上熏了香的新衣和热帕子:“小姐息怒,那些泥腿子懂什么,今日之事,旁人只会赞您心善,那何家小姐算什么,左右一个孤女罢了,如何比得上小姐。”

柳如霜接过热帕子,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闻言冷笑一声:“何姣姣……真是想不到,这样的女子能压我一头。”

想起近日京城中处处谈论《春韶叹》和何姣姣的风头,她眼神更冷,“且让她再得意几日。这京城第一才女,第一善人的名头,迟早是我的。”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依旧喧闹的人流,尤其是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眼底划过一丝轻蔑。

“回府后,让人把今天施粥的场面,再细细润色一番,传出去。重点要提我是如何不嫌污秽亲自执勺,菩萨般的心肠。”

“是,小姐。”秋月心领神会。

马车辘辘驶离东街,将粥棚连同那些真实的饥饿与困苦,一同抛在身后。

柳如霜靠在舒适的软垫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