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济仁堂后院的厢房。
小宝已退了烧,正靠坐在床头,小口喝着春杏喂到嘴边的米粥。
虽仍清瘦,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已恢复了神采,只是偶尔望向窗外时,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萝温和的声音:“小姐,就在这间。”
青萝撩开帘子,何姣姣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兰草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气质清雅温和。
“小姐!”
春妮连忙放下碗,起身行礼。
床上的小宝也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来人。
春妮忙凑到弟弟耳边,轻声道:“小宝,这就是救了咱们的贵人。快,给恩人行礼。”
小宝闻言,黑亮的眼睛瞬间睁大,连忙掀开身上的薄被,竟是要下床。
何姣姣正欲阻止,却见小宝已稳稳站在地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那模样虽尚显稚嫩,却仍努力挺直小身板,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小宝多谢贵人姐姐救命之恩。”
声音虽因久病初愈而微哑,但吐字清晰,礼节周全。
她忙上前虚扶一把,温言道:“快不必多礼,你身子刚好,还需仔细将养。地上凉,快回床上歇着。”
小宝顺从地点点头,在春妮的搀扶下坐回床沿,一双眼睛却仍认真地望着何姣姣,满是感激。
何姣姣在床边绣墩坐下,细细询问了他这两日饮食睡眠,见他应答清晰,精神确已好转,心下宽慰。
何姣姣细细打量他。
烧退后,小宝脸上有了血色,虽仍瘦削,但五官轮廓分明,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挑,沉睡时的脆弱俊美已转为一种难言的清贵气质。
她心中那个猜想越发清晰。
“好生休息,别多想。”
何姣姣柔声说,又转向春妮,“我已命人收拾了一处小宅院,离此不远,环境清静。待小宝再好些,你们便搬过去。那里有我家可靠的刘婶和王叔照料,你们只管安心养着。”
春妮闻言,眼中立刻蓄满了泪水,拉着弟弟就要再次跪下磕头。
小宝也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何姣姣坚决拦住。
“贵人姐姐大恩大德,我们……”春妮哽咽难言。
“好了,不说这些。”
何姣姣拍拍她的手,“你们好好的,便是对我最好的感谢。宅子已收拾妥当,明日就让刘婶王叔接你们过去。”
又细心嘱咐了几句,何姣姣才带着青萝离开。
离开医馆,马车驶回何府。
何姣姣独坐车内,从袖中取出那块麒麟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温润的玉质在车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麒麟踏云的纹样栩栩如生,那道裂痕却如一道伤疤,横亘在美玉之间。
她指尖轻轻抚过裂痕,心头莫名不安。
寻常人家绝不会用麒麟纹饰,更别说这般上等的玉料。
小宝的模样,春妮口中的小宝的身世,还有那玉佩上的裂痕……
桩桩件件在她心头萦绕。
“这事,恐怕我不能独自处理了。”她低语一句,心中已有了决断。
马车行至岔路口,她忽然掀开车帘,对一旁的青萝道:“不去何府了,改道,去江府。”
“江府?”青萝疑惑。
“现在就去。”
马车调转方向,穿过两条街,停在江府门前。
江府书房内,江清宴正在处理公务。
他端坐案后,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专注,手中狼毫批阅着文书,书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与更漏滴答。
听闻下人来报“小姐来了”,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这个时辰,姣姣怎会突然来访?
还未等他起身,何姣姣已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凝肃。
她甚至顾不上寒暄,径直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紧握的玉佩轻轻放在摊开的公文上。
“阿兄,你看看这个。”
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急切。
江清宴目光落在玉佩上,初时有些疑惑,待他伸手拿起,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玉质,看清那麒麟踏云的纹样他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玉……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何姣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何姣姣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自己猜对了七八分,立刻将如何在破庙救下小宝,春妮所述的身世,以及玉佩来历,简短地说了一遍。
江清宴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了然。
“阿兄,这玉……究竟有什么蹊跷?”
何姣姣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也提了起来。
江清宴将玉佩轻轻放回案上,声音低沉而清晰,:“麒麟踏云,乃亲王及以上皇室宗亲方可使用的纹饰,且这玉质,是内廷御用监特供的羊脂白玉,民间绝不可能有。”
他指尖划过玉佩上的那道痕迹。
何姣姣倒吸一口凉气:“皇室?那孩子……”
“那孩子现在何处?”江清宴打断她,语气有些急切。”
“现在在济仁堂,想着等他好些了再将他们安置在我名下城西的一处小庄子里,那里有可靠的仆役照料。”
江清宴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果断摇头:“这不够。”
“城西庄子虽是你的产业,但防护不足。这孩子身份非同小可,若被有心人探知踪迹,恐怕有杀身之祸,甚至会牵连于你。”
他立刻扬声道:“李砚!”
书房外候着的随从李砚应声而入,“爷,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济仁堂,接两个孩子过来,务必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
江清宴吩咐道,又补充,“准备一乘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进府。”
“是,爷。”
李砚毫不迟疑,领命而去,行动干脆利落。
何姣姣看着江清宴这一系列安排,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阿兄向来沉稳,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如此紧张过。
只怕这孩子的身世……
她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再多言,心中却为那对姐弟担忧起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从江府西侧门抬入,直抵江清宴所居院落。
李砚办事极为利落周全。
书房门再次打开时,春妮和小宝已被带到。
两个孩子已换了干净的粗布衣裳,但站在陈设清贵,书卷盈室的书房里,仍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春妮紧紧拉着弟弟的手,眼中满是惶恐与疑惑。
小宝则微微仰头,打量着眼前的江清宴,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的紧张。
江清宴的目光落在小宝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轮廓,片刻后,他眼神微动,似乎确认了什么。
他暂压下心绪,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语气尽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问小宝:“孩子,你可愿意留在我江府?”
小宝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愣住了,茫然地看了看姐姐,又看向何姣姣。
江清宴继续道:“留在江府,我会安排人教导你读书识字,习礼明事。对外,你便是我远房堂弟,因家中变故前来投奔。”
“你可愿意?”
春妮听懂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激动地看向弟弟,却又不敢替他回答。
小宝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大哥哥和救他的贵人姐姐并无恶意,甚至有种莫名的让他安心的感觉。
留下,意味着不用再挨饿受冻,姐姐也不用再为他拼命乞讨……
他虽年幼,却已尝尽世间冷暖,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春妮的手,上前一步,竟对着江清宴行了一个揖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小宝愿意。”
“多谢……兄长收留。”
兄长二字,他叫得有些生涩,却极为认真。
江清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这孩子聪慧的赞赏,更有对他身世的忧虑。
他连忙伸手虚扶,并未受全礼,反而郑重地拱手,对着小宝回了一礼,沉声道:“既入江府,我们便是一家人,日后安心住下便是,凡事有我。”
“往后你便改名江容弈可好?”
小宝抬头只觉得眼眶湿润,他从未有过大名,“都听兄长的。”
何姣姣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阿兄自有他的考量与布局。将小宝留在江府,以堂弟身份教养,既给了他庇护,也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身份。
她看着小宝稚嫩的侧脸,想起那块裂痕斑驳的玉佩。
皇室,五年前,失踪的贵人,三岁的幼子。
这一切如一团迷雾,将小宝的身世一一掀开。
她有些不敢想……
江清宴安排李砚带两个孩子去安顿,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阿兄打算如何?”何姣姣轻声问。
江清宴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抽出枝桠的树。
“先让他住下,请先生教他读书,再找可靠的师傅教他些防身的功夫。”
他顿了顿,“至于他的身世......我会暗中查证。”
“若他真是.....”
“那便是天意。”
江清宴转身,目光沉静,“但无论如何,他如今只是江家的孩子,我的堂弟。”
何姣姣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