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22:23:13

何姣姣斜倚在回府马车的软垫上,轻轻挑起车帘一角。

窗外灯火如昼,夜市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景在眼前铺展。

思绪,飘向了前世。

上一世,怀民太子骤然薨逝,只留下身怀六甲的太子妃。

皇帝悲痛欲绝,罢朝三日举国哀悼。

这位太子,在民间素来贤名远扬。她幼时曾在宫宴之上,遥遥见过几回,是个眉目温润、举止清正的君子。

还记得他曾俯身扶起摔倒的小宫女,轻声安抚:“小心些。”

这样好的人,怎会无声无息地陨落?

太子走后,尚在襁褓的小皇孙被帝后捧在掌心视若珍宝,未满周岁便被册立为储君。

可天意弄人,一场意外,小皇孙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太子妃失了丈夫又失了儿子,受不了这等打击,终日守着空旷的太子府,再未踏出院门一步。

算起来……

小宝的年纪,竟与那位早夭的小皇孙,相差无几。

何姣姣不敢再往下深想。

她倏然松手,车帘“唰”地垂落,将外间的光景与喧嚷一并隔绝。

车厢内顿时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燃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前世正因太子与小皇孙相继猝然离世,朝堂储位悬空,各方势力趁机敛权,纷争不休。

皇帝去世后,新帝仓促上位,大动干戈推行新政,朝堂动荡了数年之久。

而她的阿兄……就是在那场动荡里,被一纸调令派往北疆。

她眸色沉了下来。

若是这一世,她能改写一切,她的阿兄,是不是就不会殒命北疆了……

……

小宝在江府安顿了几日,何姣姣去看过几回。

是个极聪慧的孩子,日日跟夫子读书识字,进益很快。

这日何姣姣带着侍女青萝,往月香楼去,想着带些新式的菜给阿兄他们带去。

长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嚷。

轿帘一掀,那块鎏金招牌便赫然映入眼帘,正是如今京中最负盛名的月香楼。

她侧身吩咐车夫停稳马车,全然不知一道目光注视着她。

“近来可真是无趣得紧,京城里里外外都逛遍了,竟寻不到半分新鲜趣致。”

柳铖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佩,漫不经心地扫过街景。

身后的小厮阿福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少爷,您瞧……那不是何家小姐吗?”

柳铖脚步一顿。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欲踏入酒楼大门。

今日何姣姣穿着一身烟霞色罗裙,外罩月云纹披纱,发间只簪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

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抬脚便走:“走,去会会她。”

何姣姣刚要跨过门槛,一道轻佻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何小姐吗?今日怎的没跟在顾将军身后了?”

何姣姣并未理会他。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带着刻意的惊讶:“莫不是……顾将军终于嫌你烦了,不愿理你了?”

四周隐约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月香楼门口本就人多,此刻已有不少目光投来。

何姣姣抬眸望去。

便见一个身着青黛色锦袍的男子,手里摸着玉,好整以暇地立在那里,正是柳如霜的胞弟,柳铖。

此人不学无术,言行无状。

她不想理会转身欲走。

柳铖却横身一拦,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惊艳之色。

确实美。

从前只觉得她空有皮囊,如今这娇媚的模样,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早就听闻她与顾庭渊闹别扭了,不像往日那般追着顾庭渊跑。

他姐姐如今正得顾将军青睐,连带着他在京中,也多了几分脸面。

柳铖心中暗暗盘算:姐夫既厌弃这何姣姣纠缠,若是他能将她收了去,岂不是正好替姐姐和姐夫,除去一桩麻烦?

念头一起,他的姿态越发轻佻,挑眉笑道:“何小姐,若是顾将军不要你了,不如跟着小爷我如何?”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跟着小爷我,虽说做不了正妻,但一个贵妾的位置,小爷还是给得起的。”

青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一个箭步挡在何姣姣身前,厉声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家小姐!”

柳铖不恼反笑,竟凑近青萝,目光黏腻地扫过她涨红的脸:“这小丫头生得也俊,脾气还挺辣。将来一并收做妾室,主仆共侍一夫,倒也不算委屈了你……”

话音未落,他竟伸手就要去捏青萝的脸颊。

“砰!”

一声闷响。

柳铖已被何姣姣当胸一脚,狠狠踹翻在地。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瞪大了眼睛,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

柳铖疼得龇牙咧嘴,半晌才喘过气来。

阿福和几个随从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少爷,您、您没事吧?”

柳铖站稳身子,指着何姣姣,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动手打我!”

他长这么大,何曾在人前丢过这样的脸!

何姣姣轻轻拂了拂袖口,她轻轻挑了下眉,声音带着些骄纵:“打你便打你,难道还要择个良辰吉日不成?往后见你一次,便打一次。”

“你……你可知我姐姐,乃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柳铖又羞又怒,口不择言地嚷道。

“将军夫人?”

何姣姣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周遭众人耳中,“据我所知顾将军似乎尚未婚聘,柳小姐怎么就嫁入将军府了?难道……”

她顿了顿,语气戏谑,:“贵府姐姐早与顾将军私定终身,私相授受了?”

“哗——”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目光各异。

柳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色厉内荏道:“何姣姣,你别胡说!”

“我胡说?”

何姣姣一步一步往前走,逼的柳铖退了几步,他面色难堪。

“这不是柳公子亲自承认的么,说你姐姐,是未来的将军府夫人——”

她声线轻缓拖长,带着一丝玩味儿。

“你…你就是嫉妒!看不惯顾将军对我姐姐好。”

柳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何姣姣抬手理了理耳畔碎发,漫不经心道:“是是是,那就烦请你姐姐加把劲,早日将顾将军收入囊中,也省得放出来碍眼。”

何姣姣懒得再看他一眼,携着青萝,翩然步入酒楼。

柳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烟霞色消失在楼梯转角。

胸口的疼痛还在蔓延。

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猛地拉过身边的阿福,低声交代了几句。

阿福脸色煞白,迟疑道:“少爷,这……若是被人发现了……”

“让你去你便去!”

柳铖抬脚踹在他身上,恶狠狠地低吼,“出了事,有小爷担着!”

李福踉跄着退下。

柳铖这才揉着发疼的胸口,悻悻然离去。

二楼雅间临窗而立,推开雕花木窗,街景尽收眼底。

何姣姣静然落座,青萝为她斟了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喧嚣。

楼下早已没了柳铖的身影,可她的心绪,却久久难以平复。

“小姐,柳家真是越发猖狂了!”

青萝兀自愤愤不平,小脸气得鼓鼓的,“仗着和顾将军那点牵扯,竟这般目中无人!那柳铖,什么腌臜东西,也配肖想小姐!”

何姣姣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街上熙攘的人流,缓缓道:“柳如霜虽与顾庭渊走得亲近,可顾家世代将门,门第森严,未必会真的娶一个工部侍郎的女儿做正妻。”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至。

那时,顾庭渊确实为了娶柳如霜,与顾老将军和王夫人僵持了许久。王夫人不喜柳如霜身体羸弱,出身又不算显赫,始终不肯松口。

后来……

她在危难之中救了顾庭渊,他以赫赫军功向皇上请旨,求娶了她。

顾家手握重兵,皇上素来忌惮。见她只是一介孤女,无依无靠,这才顺势赐下了婚约。

王夫人也嫌弃她家中无人不堪为用,再加上她三年无所出,整日对她冷眼相待。

可她与顾庭渊……从来都只有夫妻之名,未有夫妻之实。

如何能有子嗣?

那三年,顾家上下皆知她的处境艰难,却没有一个人,肯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直至最后,她郁郁而终魂归黄泉。

“这柳小姐真是个怪人,总是弄出一些香皂、香水类的稀奇物,惹得顾将军就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青萝小声嘀咕着,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姣姣眸光微沉。

前世柳如霜风头无两,诗词才情冠绝京华,还会做这些奇巧之物,引得众人追捧。

那时只觉她与众不同,如今细细想来,处处都透着蹊跷……

“小姐?”青萝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何姣姣收回思绪,淡淡一笑,“无妨,菜该来了,你今日有口福了。”

月香楼后厨,热气蒸腾。

后厨的帘子一动,一道佝偻的身影,悄然溜了进来。

那人趁着布菜小厮转身取壶的间隙,飞快地摸出一个油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尽数抖进了桌上的茶瓮里,又闪身隐入了后厨阴影之中。

布菜的小厮对此浑然不觉,端着托盘,径直往二楼而来。

“小姐,菜来了!”

青萝喜滋滋地开了门,见盘中那道糖醋鱼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不由得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

何姣姣见她馋猫似的模样,忍俊不禁:“小馋猫,过来一起吃吧。”

说着,便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最鲜嫩的鱼腹肉,放进她面前的青釉小碗里。

青萝忙不迭地低头,也顾不得礼仪了,大快朵颐起来。

鱼肉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口,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含糊道:“小姐您也尝尝,月香楼这道招牌菜,味道真是好极了!”

何姣姣含笑,也尝了几口。

确实鲜嫩入味,只是酱汁调得甜腻了些,多食易腻。

她随手提起桌上的茶瓮,斟了半盏清茶,入口只觉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不料,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股燥热竟从四肢涌了上来,先是脸颊烫得惊人,紧接着头晕目眩,连指尖都泛起了潮热的红。

那股热意带着灼人的燥乱,缠得她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眉头紧蹙。

这感觉分明是中了春药!

“青萝……”

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沙哑,扶着额头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轻声唤道。

青萝抬头,见她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涣散,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小姐!您怎么了?!”

她惊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