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尉大人见状,眼神微冷,从马上一跃而下,执起挂在鞍边的马鞭,一步步走了过来。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沈青容的心上。
她怕得要命,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挡在李柔嘉跟前,半步不退。
他用马鞭冰凉的玉柄,轻轻挑起沈青容因惊惧而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看清她苍白却难掩秀美的面容,以及眼中强忍的泪水和恳求,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玩味:“就凭你,怎么保护别人?”
那目光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
沈青容被迫仰着头,眼中泪水滚落,却依旧哀切地望着他,声音哽咽却清晰:“这位大人,我女儿还这么小,她只是不懂事,若是无意中冲撞了大人或是犯了什么忌讳,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她吧!有什么罪责,我愿一力承担!求求您了!”
“阿娘!”
李柔嘉在她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心揪得生疼。
她恨自己方才的冲动,竟给母亲招来如此大祸。
旁边一个兵士不耐烦地喝道:“休要胡搅蛮缠!我们都尉大人奉命调查陈夫人胞弟陈山的死因!你们这几人形迹可疑,尤其是这小娘子,行为诡异,必须带回府中审问!莫要耽误王府办事!”
正在此时,分头去寻李柔嘉的莫二和崔媪也到了此处。
“哎呦!天爷啊!”
崔媪一听“死因”、“审问”这些字眼,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喊道,“什么陈夫人胞弟?老婆子我是一概不知啊!大人明鉴,我们就是路过讨口饭吃的良民啊!”
莫二也是脸色发白,抬头看了看死死护着女儿的沈青容,又看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士,一头雾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青容心思急转,瞬间猜到定然是和方才李柔嘉跑去认尸的举动有关。
她咬咬牙,迅速做出了决定,抢先开口道:“大人!”她看向那都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母女二人愿意配合王府调查,随大人回去说清楚。只是这二人,”她指了指莫二和崔媪,“同我母女并无半点关系,只是我们雇来的车夫和仆妇,凑巧同行罢了,他们对今日之事一无所知!还望大人明察,不要牵连无辜!”
“我……”
莫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沈青容立刻给了他一个严厉又恳求的眼神,示意他闭嘴。
莫二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看着她们。
那都尉大人冷眼瞧着这几人之间细微的互动和沈青容急切的撇清,对她们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本也就是走个过场,应付差事。
陈夫人那个所谓胞弟是怎么死的,他根本不在意,上头也没真指望他能查出什么,只要带个看似有关联的人回去问个话,有个由头交代过去就行。
既然这妇人愿意配合,他也乐得省事。
“行吧,”他收回马鞭,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淡漠,“那就带你们母女二人走。”
至于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他懒得浪费精力。
————
沈青容带着李柔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府的军士走了,留下莫二和崔媪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崔媪捶胸顿足,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家母女被带走。
莫二紧紧攥着拳头,眉头深锁,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蹲在了地上。
九川王府位于川江城,此地刚好与她们原本要去的漠城以及此刻所在的锦州城,在地理上呈现一个微妙的三角之势。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姓韩的都尉对这对母女还算客气,并未给她们戴上枷锁镣铐,行至途中,竟还吩咐手下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让她们乘坐,免去了徒步跋涉之苦。
一名副尉对此举颇感疑惑,趁着中途休息时,凑到韩秀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韩都尉,这对母女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弱质纤纤,怎么也不像是能杀人越货的歹徒。倒是她们身边那个半大小子,看着还壮实些,或许更可疑些。若只是为了给陈夫人一个交代,堵住王府那边的嘴,怎的不把那小子也一并抓上?岂不是更显得可信些?”
韩秀正仰头喝着水,闻言放下水囊,用袖子随意抹了下嘴角,冷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交代?我为何要给她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漠然。
副尉听他这么一说,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愣在原地,不明白这位上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不像是认真办案,又不肯放人,还如此优待嫌犯,实在古怪。
韩秀却不理会副尉的困惑,拿着自己的水囊,径直走到马车跟前,隔着帘子道:“喂。”
沈青容正心神不宁地搂着女儿,闻声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这位面容冷峻的都尉,不知他是何意思。
“喝水。”
韩秀似乎没什么耐心,直接将水囊递了过去,言简意赅。
沈青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水囊,低声道:“谢谢大人。”
说着,她并未自己先喝,而是立刻打开塞子,递到了依偎在她怀里的李柔嘉嘴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阿年,快,喝点水。”
“阿娘,你喝吧,我不渴。”
李柔嘉推辞着,她看到母亲的嘴唇因为一天的奔波惊吓和缺水,已经有些发白干裂。
“乖,阿年,快喝。”
沈青容又将水囊凑近了些。
李柔嘉推辞不过,只好小口喝了一点。
韩秀就站在车旁,冷眼瞧着沈青容那干裂的唇瓣和苍白的面色,自己明明也渴得厉害,却第一时间只惦记着女儿。
这便是为人母的天性么?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的复杂情绪。
一整队人马的行进速度却异常缓慢,磨磨蹭蹭,仿佛不是在押送嫌犯,而是在游山玩水。
天色都快黑透了,远远却还看不见川江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