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容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柔嘉便抢先说道,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骄傲,仿佛在炫耀最厉害的英雄:“我爹爹可厉害了,是北梁前锋军的神威校尉,管着好多兵马,能把那些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崔媪瞪了她一眼,觉得她在信口开河,“那李郎君五年前离家时不过是个骑兵长罢了,怎么就成校尉郎了?休要胡言。”
“就是神威校尉,爹爹信里偷偷告诉阿年的。”
李柔嘉面不改色说,眼神笃定。
沈青容皱起眉头,心中疑窦更深,“你爹爹何时来过信……”
她从未收到过丈夫的信件。
“好了阿娘,我们往西去吧,”李柔嘉不容母亲细想,摇晃着她的手臂,转而看向莫二,用充满煽动性的稚嫩语气说道,“这位莫家哥哥你也要一道么?像我爹爹一样参军从戎,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好男儿志在四方,岂不比为奴为仆强上百倍?”
她深知莫二此人心比天高,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莫二前生跟着他们去了清河郡,在淳于家当了个跑腿小厮,后来李良过来寻她母女俩,这莫二便果断抓住机会跟着李良从军,他机灵又敢拼,官运倒是亨通,后来还做了个千户大人。
所以李柔嘉心里料定他是有从军心思的。
果然,听她这么说,莫二眼中闪过精光,顿时也有些意动。
他挺了挺胸膛,说道:“若这李家郎君当真在漠城任职,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左右我莫二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去哪里都是想谋一个生路前程。若是夫人和小姐决意去漠城,小的愿结伴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了军中,但凭李校尉差遣!”
他已自动将“骑兵长”升级为了“校尉”。
“不可不可!”
崔媪满心的不愿意,急得直摆手,“这清河郡此去不远,咱们何必放着现成的高门大户、锦衣玉食不去,非要去那苦寒的边境吃风沙、担风险呢?娘子三思啊!”
李柔嘉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天真,语气却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尖锐:“崔媪,那淳于氏高门大户是不假,可你也得瞧清楚,那朱门大户是朝哪边开的。咱们这样的穷亲戚一无财帛二无倚仗地去打秋风,为了那三瓜两枣的施舍,还得日日看人脸色、受人白眼,何苦去讨这种不自在?阿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何必去受那等闲气?”
这话里的讥讽与现实刺得崔媪浑身一哆嗦,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柔嘉。
虽然嘉娘子素来机灵,可也没有像今日这般说话含枪夹棍、主意这么大、句句直戳要害的,竟将她内心那点盘算和可能遇到的窘境都抖落了出来。
“嘉娘子说的什么话,”崔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自辩解,“咱们怎么就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了?再说那淳于氏家大业大,是顶顶富贵的人家,听说平日里喝水吃饭用的都是金箔玉盏,怎么就三瓜俩枣了……”
她的声音在沈青容渐渐沉静下来的目光中越来越低。
“崔媪,”沈青容止住了她的话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女儿的话虽稚嫩,却勾起了她深埋骨子里的那份清高与自尊。
她想起母亲生前偶尔提及那位嫁入高门的庶妹时,那欲言又止、略带涩然的神情。
沉吟片刻,她终于下了决心,语气温和却坚定:“既然阿年说梦到夫君了,而且往西去确实更安稳,那……咱们就去漠城吧。”
李柔嘉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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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亦是前朝显贵人家,虽近世稍显没落,但百年清誉与书香门第的底蕴犹在。沈青容自小也是被精心教养,读书识礼长大的,琴棋书画虽不说完美,却也拿得出手。
她性子虽被养得柔弱了些,但骨子里那份源于家世与教养的心气却始终都在,平生最不喜的便是仰人鼻息、受人闲气,宁可清贫自守,也不愿折了腰肢去逢迎。
上辈子也是到了淳于家,在那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深宅大院里,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那位姨母、如今的淳于家老夫人王氏,最是个捧高踩低、趋炎附势的。
自打她当年高嫁到淳于家后,便自觉身份不同往日,渐渐与母家疏远,对沈青容的母亲——她那位出身略低、只是庶出的姐姐,更是明里暗里多有挑剔和轻视,言语间常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是以沈青容与这位姨母的关系本就疏远,谈不上什么亲情。
上辈子实在是城破家散,走投无路,加之崔媪日夜在耳边撺掇,说什么“血脉至亲总会照拂”、“为了小姐也得忍一时之气”,她才厚着脸皮,带着女儿踏入了淳于家那高高的门槛,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
“容娘子,你可得想清楚啊!”
崔媪见沈青容竟真的听了小姐的话,急得额角冒汗,“那漠城千里迢迢,兵凶战危的,郎君是生是死尚且不知,咱们这孤儿寡母的去那里,岂不是自寻死路?那淳于家再怎么说也是亲戚,总不至于看着我们饿死街头吧?”
沈青容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虽仍柔和,却透出一股罕见的决断:“就去漠城。怎么说夫君也是在那边断了音讯,我这为人妻、为人母的,于情于理都该去寻个确切消息,怎么能枉顾夫君和孩子的心意?况且,我那姨母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她与我娘素来有嫌隙,我去受些委屈不要紧,何必让阿年也跟着去看人脸色,听那些冷言冷语?”
她再柔弱,也是当过几年李家当家主母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自有一份气度。
崔媪见她神色坚定,心知再劝无用,只好讪讪地闭了嘴,总不能主子不去,她一个做奴仆的自己跑去淳于家投靠吧。
李柔嘉有一句话说得对,淳于氏高门大户是不假,可那朱门大户,绝不是为她这样一个老婆子开的。
四人既定了西去的调子,便不再犹豫,收拾好那点可怜的行囊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