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算了个命?
唐居合彻底无法理解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算命”,就能面不改色地当场杀人?
这、这简直是……他心里对淳于晦这个捉摸不透的疯子,顿时多生出了十分的忌惮与恐惧。
“好吧,”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深究,“反正你要杀也就杀了。那……九川王府那里怎么办?他姐姐可是九川王的宠姬,你这关系还没打上,可别平白无故得罪了人。”
这是他眼下最实际的担忧。
“无碍,”淳于晦走回座位,姿态闲适地坐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我自然不会让人知道他是如何死的,死在何处。”
他语气笃定,显然早已安排好后续。“至于九川王那里,你不必担心,”他端起一杯新沏的茶,语气轻描淡写,“他活不了几日了,也不必浪费精力再去安插人手。”
九川王正值壮年,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怎么就活不了几日了?若是以往,唐居合定然要好奇地追问个清楚明白,可方才经过了陈山血溅当场这件事,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干,背后冷汗涔涔。
或许……这淳于晦就是阎王转世。
他说谁死,谁恐怕就真离死期不远了。
这个认知,让唐居合彻骨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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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柔嘉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洒在脸上。
她好久没睡得这般安稳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梦境都未曾侵扰。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只觉得通体舒泰,从床上翻身下来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沈青容已经将不多的行李收好,打成了两个整齐的包袱,见她醒来,温婉一笑:“阿年醒了?快把这碗馄饨吃了,还热乎着。等崔媪和莫二去把路上的干粮采买回来,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香气扑鼻。
“嗯,”李柔嘉点点头,压下心头因为“出发”二字而泛起的、对未知前程的细微忐忑,乖乖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将馄饨吃了。
热汤下肚,身子更暖了几分。
吃完馄饨,沈青容便带着她退了旅店的房,结算了银钱。
母女二人提着行李,在旅店门口的简陋茶摊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去采买的崔媪和车夫莫二归来。
清晨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脚步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不绝于耳。
“欸,你们听说了吗?三口巷里那个陈秀才,死了!”
旁边茶摊上坐着的一个粗布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同伴说道,但这“压低声”在喧闹的早晨依旧清晰可闻。
“死了?怎么会死了!”
旁边的人急忙追问,显是吃了一惊,“他学问那般好,为人又和气,听说明年春天就要去长安赶考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怎么就死了呢?”
这锦州城南本就逼仄,街坊邻里大多相熟,一听到这等骇人新闻,顿时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茶摊老板也竖起了耳朵,连倒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是啊,那陈秀才年纪轻轻,才不过十六岁吧?还没说亲娶媳妇呢,怎么就死了?”
一个妇人唏嘘道,面露惋惜。
“这还有假!”
那汉子见吸引了众人注意,语气更肯定了几分,“我今早从他们陈家过,亲眼看见官差在那进进出出,门口还围着好些人!听说是昨夜有歹人进屋抢盗,一言不合,一刀就把他给捅死了!唉,真是飞来横祸啊!”
“哟,这可真是够倒霉的!对了,他不是有个姐姐是九川王的宠姬吗?出了这等事,他姐姐能善罢甘休?还不来给他报仇?”
有人立刻想起了这层关系。
“谁知道呢,”汉子摇摇头,“这里离九川王府有些距离,消息传过去,王府派人来发丧料理后事,估计人马还在半道上呢。”
李柔嘉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街谈巷议,等着母亲回来,直到“陈秀才”、“十六岁”、“姐姐是九川王宠姬”这几个词接连撞入耳中,她端着粗瓷茶碗的手猛地一僵,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微涩的茶水,却压不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
“这崔媪和莫二怎么还没来?”
沈青容显然也听到了旁边的议论,但她并不认识什么陈秀才,只是担忧采买的人去了太久,怕误了行程。她站起身,对李柔嘉道:“阿年,你在这儿看着行李,千万别乱跑,阿娘过去集市那边看看,很快就回来。”
这里是闹市口,人来人往,李柔嘉素来乖巧懂事,采买的集市离这儿又只隔条巷子,转个弯就能看到,沈青容没多想,又仔细嘱咐了李柔嘉几句,便朝着集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柔嘉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仍在唏嘘感叹的人群。
这时,又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加入了讨论,叹道:“哎呀,真是可怜啊……这陈山性子一向和善,小时候在城外山上庙里寄养过一段时间,庙里的老师傅们谁不夸他一句老实厚道、心地仁善?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陈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柔嘉耳边炸开!
她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也顾不得礼数,冲着那说话的大婶急声问道:“你说什么?他、他叫什么名字?”
那大婶被这突然冲过来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面色惨白、眼神急切的小姑娘,心中纳闷,下意识回道:“他叫陈山啊。怎么了,小姑娘,你也认识他不成?”
“哪个山?是一二三的三吗?”
李柔嘉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只是同音。
“不是,”大婶摇摇头,用带着浓重锦州土话的口音解释道,“是青山的‘山’。咱们这儿‘三’和‘山’发音差不多,但秀才公的名字是山水的山。”
她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