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里的生活枯燥无味,除了操练就是巡防,难得有莫羽这么个脸皮薄、不禁逗的半大小子,军营里上至军官下至老兵油子,都喜欢拿他开玩笑,给这铁血之地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气。
“哈哈哈,”莫秋被莫羽这扭扭捏捏、急于辩解又越描越黑的窘迫模样逗得前仰后合,“行吧行吧,看把你急的。走,姑姑我和你一道去看看你这‘不是小媳妇’的小媳妇儿,保管给你把她治得活蹦乱跳的。”
说着,莫秋一把拎起还想挣扎解释的莫羽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似的,把他拽回了那间小小的营帐。
帐内光线略显昏暗,但依旧能看清床上躺着的小丫头。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
即便如此,那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和小巧的唇瓣,依旧能看出这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胚子,一旦养好了气血,不知会是何等灵秀模样。
这下莫秋真有些惊讶了。
她原以为莫羽不过是发了善心,捡了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回来,没想到竟是这般容貌出众的孩子,虽然衣衫破旧,沾满尘土,但那细嫩的皮肤和隐约透出的气度,倒像是个落难的大户人家小姐。
“好小子,”莫秋忍不住又用手肘捅了捅身旁面红耳赤的莫羽,压低声音笑道,“你这运气可以啊!随便在路上捡到个‘媳妇’,都这么漂亮?眼光不错嘛!”
“姑姑!真不是!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莫羽急得直跳脚,脸更红了,“而且……而且最奇怪的不是这个!是这小丫头,她一见到我,就往我怀里倒,还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最神奇的是,她、她竟然还叫我‘阿羽哥哥’!姑姑你说蹊跷不蹊跷?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事他越想越觉得古怪。
“哦?”
莫秋闻言,挑挑眉毛,这才收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
还有这种事?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晕倒前竟能准确叫出莫羽的小名?
“这莫非是……你小时候在长安哪家世交官员的女儿?你还有印象吗?”
莫秋猜测道。
莫羽八岁前是随父母在长安生活的。
“姑姑,我八岁就来漠城了,之前的事零零碎碎,哪里还记得住那么多人家的小姐啊?”
莫羽苦恼地挠挠头,“就算真是这样,那这小丫头记性也太好了点吧?这都能记得住我?都过去好几年了!”
莫秋微微蹙眉,但看着床上那孩子虚弱无害的模样,那点疑虑又很快消散了。
左右就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问题?
或许是莫羽小时候太过调皮,给人印象太深刻了呢?又或许是他方才听错了。
她微微一笑,没再往心里去。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已经给她仔细把过脉了,就是惊惧过度,加上劳累虚弱,气血两亏。没什么大碍,让她好好休息一晚上,喂些清淡的流食,明早估计就能醒来了。”
莫秋拍拍莫羽的肩膀,宽慰道,“你好好照顾着,我去给你拿药和燕窝。”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
下了早操的莫羽惦记着帐里的小丫头,赶紧跑去伙房,好不容易要来一碗熬得烂烂的、米油浓厚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回走。
他心里盘算着那丫头醒了会不会饿,会不会害怕。
可等他撩开自己营帐的帘子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床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小丫头的身影?!
“喂!小丫头?!”
莫羽一下子急了,放下粥碗就在军营里四处寻找起来。
这漠城大营可不是能随便乱跑的地方,误入军事重地,可是要挨军棍的!
他一边找一边低声呼唤,心里七上八下。
忽然,他在中军大帐附近的一个帐篷后,看见一个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小小身影,不是那失踪的小丫头又是谁!
李柔嘉似乎听到了大帐里传出的、隐约有些熟悉的父亲李良的声音,心中一急,正要再靠近些细听,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来的手猛地捂住了嘴,整个人被抱离了地面,拖到了一旁堆放杂物的僻静处。
“唔……!”
李柔嘉吓了一跳,奋力挣扎。
“你这小丫头可真是不要命了!”
莫羽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地道,“那可是我祖父和将军们议事的营帐!守卫森严!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被巡营的抓到,小心他们打你军棍!很疼的!”
李柔嘉倒是一点不害怕,许是上辈子当妖妃作威作福惯了,别说一个小小的营帐,就是皇宫内苑她也来去自如。
哪怕是莫羽的祖父莫老将军后来见到她,哪怕心中再不屑,面上也得客客气气地行礼。
不过……她这辈子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是得收敛些,不能太由着性子来。
她停止了挣扎,伸出小手,拍了拍莫羽还捂在她嘴上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莫羽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动作孟浪了,连忙松开手,脸色又有些发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没事吧?”
“我没有乱跑,”李柔嘉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小脸上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镇定和些许不满,仰头看着莫羽,“我来找我阿爹。”
“你阿爹?”
莫羽愣住了,更加疑惑,“你阿爹是谁啊?他怎么会在我们漠城大营里?”
他实在想不出营中哪位将领或军官会有这么个年纪、这般容貌的女儿流落在外。
李柔嘉却懒得再理会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少年。
她眼见中军大帐的议事似乎结束了,帘门掀开,不少将领和军官从里面鱼贯而出。
她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她思念已久、担忧不已的熟悉身影——她的父亲李良!
她心中一喜,鼻尖一酸,正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却猛地又顿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父亲的身旁,正并排走着一位身姿飒爽、穿着戎装的女子。
莫秋姨。
李柔嘉的心猛地一沉。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