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点点头，神色稍缓：“嗯，退了。城里是烧了把火，乱了一阵，好在守城的张将军是个硬骨头，带着人死战不退。那些叛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不足，内部协调也差，攻了一日一夜都没能拿下城墙。见我们援军赶到，他们自知不敌，便一溃而散了。”
“哼，”莫秋闻言，神色却是不屑，撇了撇嘴，“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要我说，就该让那些叛军和九川王府那帮混蛋狗咬狗，一嘴毛！我们何必大老远跑去帮这个忙？简直是费力不讨好！还得折损我们自家的兄弟！”
李良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出兵，又不是去救九川王府那些勋贵，救的是城中无辜的百姓，免遭兵燹之祸。况且，是张将军亲笔写的求援信，言辞恳切，以守土护民为由。于公于私，大将军如何能置之不理？”
“父将就是太讲仁义道德了！”
莫秋心中不忿，声音提高了几分，“当年我们漠城被北戎骑兵围困三天三夜，粮草断绝，死伤惨重，也没见他九川王出一兵一卒相救！一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奢靡享乐的酒囊饭袋，死了干净！何必管他死活！”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莫秋，”李良止住她的话头，语气严肃了些，“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千万别在外面乱说。我们毕竟都是北梁的兵，守护的都是北梁的疆土和子民，何必分什么你我彼此，徒增隔阂。”
他深知莫秋是因为家中旧怨而愤懑，但大局当前，个人恩怨需得暂且放下。
莫秋心中也知道李良说的在理，只是意难平，只好闷闷不乐地低下头，用军靴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再说话。
见她这样，李良轻笑一声，缓和了气氛：“好啦，别撅着嘴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让你高兴高兴。”
“什么好消息？”
莫秋抬起头，好奇地问。
周围并无闲人，只有几个亲兵在远处值守。
李良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清理火场和王府周边时得知，那把大火，最先就是从九川王府内部烧起来的，火势极猛，据说……九川王当时醉酒未醒，没能逃出来，已经被烧死在寝殿里了。”
“真的假的？！”
莫秋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真是老天开眼！报应！报应啊！珠儿和姨母的仇……总算得报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
珠儿是她的表妹，天真烂漫，几年前偶然被来漠城巡视的九川王看上，非要强娶回家做第十八房小妾。
珠儿宁死不从，竟被那昏王派人强行掳走，不过半月，便传来她不堪凌虐、悬梁自尽的消息。
她母亲听闻噩耗，悲愤交加，一头撞死在了九川王府那朱红的大门上。这笔血债，莫家一直记着！
见她这般开心，李良脸上也难得有了一点真切的笑颜。
自从得知家乡黍州城被红巾军攻破的消息后，他便一直眉头深锁，忧心不已，此刻总算有点能让人宽慰的事了。
等莫秋情绪稍微平复，李良神色又凝重起来，他看着远方沉沉的暮色，低声道：“等九川城这边的后续事情了结，部队休整完毕，我得向大将军告假，回一趟黍州。”
莫秋方才雀跃的心思瞬间又落了下来，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急道：“你回黍州做什么？那里现在已经是红巾军的老本营了，盘查严密，乱得很！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找死吗？我知道你担心嫂夫人和孩子，可是……可是他们说不定已经逃出来了，正在哪个安全的地方等着你呢？”
“若是逃出来了，我更得去找。”
李良的语气坚定，“青容她……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小姐，没吃过什么苦头，身子也弱。她带着年幼的孩子，兵荒马乱的，还不知如何颠沛流离，会遇到什么危险。我必须去找她们，确认她们平安无事。否则，我寝食难安。”
望着李良坚毅的侧脸和眼中的忧虑，莫秋再多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一旦下了决心，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何况，他说的没错，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和亲生骨肉。
将心比心，若是自己的至亲下落不明，自己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
暮色渐浓，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蓝之中。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着营地的旌旗和两人的衣摆。
二人并肩站在渐暗的天光下，一时相对无言，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姑姑！姑姑！”
就在这时，莫羽从他那个营帐里钻了出来，四下张望，看到莫秋还在，赶紧小跑过来，“姑姑你说的那些补药燕窝什么的，快给我一些吧，那丫头到现在都没醒呢，脸色白得吓人，我有点担心……”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什么丫头？”
李良听到动静，从营帐后的阴影里转过身来。
离得近了，莫羽这才看见李良也站在那里，他先是惊喜，连忙行礼：“师傅！您回来啦！您没事吧？”
见李良毫发无损，他很高兴。
李良温和地拍拍他的头，算是回应，随即想起刚才进营时听到的闲话，不由笑着打趣道：“刚回大营就听小胖他们嚷嚷，说你小子出息了，捡了个小媳妇回来，莫非还真有其事？”
莫羽的脸瞬间又红成了熟虾子，连连摆手，窘迫得差点跳起来：“师傅！您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才多大啊，讨什么媳妇！我就是……就是看那小姑娘可怜，晕倒在路边，不能见死不救啊！”
“欸，”李良看着徒弟这着急忙慌解释的样子，觉得有趣，呵呵笑道，“这讨媳妇的事儿啊，可得从小抓起。这世道，好姑娘就像那稀世的明珠，大一点早就被人抢走了，哪还轮得到你小子？看见那些乖巧可爱、合眼缘的，就得先下手为强，定下来再说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