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猎户女林秀
石缝前的风裹着雪沫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陈九盯着那几枚浅浅的脚印,心里像压了块冰。
“九哥,要不要追?”老崔攥着手里的糙弓,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密林。
陈九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追不上。这人要是想躲,咱们就是把山翻过来也找不着。先回去,看看那两个活口能问出啥。”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窄道上的陷阱还保持着原样,陷坑里的血迹被薄雪盖了一层,透着诡异的暗红。
刚到山窝子口,就见张黑子拄着木棍站在那儿,脸色比雪还白,身边围着几个弟兄,地上躺着那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土匪喽啰。
“咋样?找到人了?”张黑子急切地问。
陈九把石缝里的发现一说,张黑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还有第三方?是鞑子的探子,还是朝廷的人?”
“不好说。”陈九看向那两个土匪,“先审审他们。”
两个喽啰早没了来时的嚣张,浑身是泥和血,冻得瑟瑟发抖。大牛上前一脚踹在其中一个的腿弯上,那土匪“扑通”跪倒在地,嘴里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不知道这儿是您的地盘啊!”
“少废话!”张黑子上前一步,刀鞘顶在那土匪的下巴上,“你们是哪路杆子?谁让你们来的?怎么知道这儿有粮?”
那土匪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的听说宣府有溃兵抢了鞑子的粮,藏在这山里,就......就让我们来碰碰运气!是山下抓的山民说,老鹰嘴这儿有废弃炭窑,能藏人......”
“黑风寨?”张黑子皱眉,“你们大当家是谁?手下有多少人?”
“大当家的叫周老虎,手下......手下有五六十号人!”另一个土匪见同伴说了,也赶紧补充,“我们就来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在寨子里守着!我们真没想跟您拼命,就是想......想分点粮食!”
张黑子和陈九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黑风寨,听说是附近山里最大的一股土匪,没想到竟然盯上了他们这点救命粮。
“那支箭,你们看清是谁射的了吗?”陈九突然问。
两个土匪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都摇着头:“没......没看清!就听见嗖的一声,三爷的马就倒了!我们还以为是你们的人射的呢!”
看来这神秘箭手确实藏得极深,连近距离的土匪都没察觉。
张黑子眼神一狠,对大牛使了个眼色:“把他们拉到后山,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两个土匪吓得鬼哭狼嚎,挣扎着被拖了下去,没多久,后山传来两声闷响,又很快被山风掩盖。
“这黑风寨,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老崔忧心忡忡地说,“周老虎手下人多,这次吃了亏,下次肯定会带更多人来。”
张黑子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差了:“怕也没用。咱们占着地利,只要守住那条窄道,他们再多也没用。倒是那个暗中射箭的人......”
他看向陈九:“九娃子,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陈九靠在窑洞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的刀柄:“不好说。要是敌人,他没必要帮咱们打跑土匪;要是朋友,又为啥藏着不露面?”他顿了顿,想起那枚不大的脚印,“我看那脚印,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倒像是个半大孩子,或者......女人?”
“女人?”众人都吃了一惊。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箭法这么好的女人?
“不管是谁,”张黑子沉声道,“这人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着,还能精准射中土匪的马,肯定对这山熟得很。咱们得小心点,往后哨卡多设几处,白天晚上都得有人盯着。别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众人纷纷点头。经历了土匪来袭和神秘箭手的事,谁都不敢再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日子,山窝子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哨卡加了三倍,白天两人一组,晚上三人一班,轮流盯着窄道和四周山林。陷阱又加固了不少,还在窄道两边的崖壁上凿了几个能藏身的小石洞,既能瞭望,又能伏击。
陈九心里总惦记着那个神秘箭手。他好几次带着王小旗,沿着之前发现脚印的方向去搜寻,可每次都一无所获。那片林子像个无底洞,藏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这天晌午,陈九正在山梁上瞭望,忽然看见远处的雪地里,有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他心里一动,立刻让王小旗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摸了过去。
黑影跑得极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身形瘦小,看着果然像个半大孩子。
陈九不敢靠太近,远远地跟着,只见那黑影钻进一片密松林,很快就没了踪影。
在松林外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黑影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松林,地上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松林深处的一个山洞口。洞口被枯枝和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洞口。洞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他刚想探头往里看,突然听到洞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警惕:“谁在外面?”
陈九心里一震,果然是个女人!他握紧弯刀,沉声道:“在下陈九,是老鹰嘴的。多谢姑娘上次出手相助。”
洞里沉默了片刻,接着,一个身影从洞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麻绳简单束着,脸上带着点泥污,却掩不住一双明亮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手里握着一把短弓,背上还背着一壶箭,箭羽乌黑发亮,看着就比他们做的糙弓精致得多。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姑娘的声音还是带着警惕,手紧紧握着弓,随时准备拉弦。
“跟着你的脚印来的。”陈九放下弯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姑娘上次出手,救了我们不少弟兄。在下特地来道谢,顺便想问问姑娘高姓大名,为何会在此地?”
姑娘打量着陈九,见他虽然衣衫褴褛,眼神却很坦诚,不像坏人,警惕性稍减了些:“我叫林秀。这山,本来就是我的家。”
“你的家?”陈九有些疑惑。
林秀低下头,眼神暗了暗:“我爹以前是这山里的猎户,去年冬天,鞑子进山劫掠,我爹为了护着我,被鞑子杀了。我就一直躲在这儿,靠打猎过日子。”
陈九心里一酸,想起了自己的爹。都是被鞑子害了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你上次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恨土匪,也恨鞑子。”林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恨意,“黑风寨的人经常下山劫掠附近的山民,害死了不少人。你们跟他们打,我自然要帮一把。”
原来如此。陈九心里的疑团解开了大半。
“姑娘,”陈九诚恳地说,“我们都是宣府的溃兵,朝廷不管我们,鞑子追杀我们,只能躲在这山里求生。姑娘箭法高超,要是不嫌弃,不如跟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林秀沉默了。
一个人在山里躲了这么久,孤苦无依,确实不容易。
“我可以帮你们对付黑风寨和鞑子。”林秀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但我不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还住在这儿,有情况,我会给你们报信。”
陈九点点头:“好。那以后,我们就互相关照。要是需要粮食或者药品,你尽管跟我说。”
林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秀还站在洞口,身影单薄,却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小树,透着一股韧劲。
回到山窝子,陈九把遇到林秀的事跟张黑子说了。
张黑子听完,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原来是这样。也好,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姑娘箭法好,又熟悉这山,对咱们是个大助力。”
让人拿了半袋糙米和一小包草药,让陈九给林秀送过去。
陈九再次来到松林洞口,把东西递给林秀:“一点心意,你收下。要是有啥需要,就往山窝子那边放一支响箭,我们就过来。”
林秀看了看那袋糙米,又看了看陈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多谢。”
陈九笑了笑,转身离开。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叫林秀的姑娘,或许会成为他们在这乱世里,最意想不到的盟友。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山林。
陈九站在山梁上,望着漫天飞雪,握紧了手里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