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饿鬼道上的岔路口
翻过那道山梁,差点要了所有人的命。
梁子陡得吓人,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雪下面是冰,滑溜溜的,根本踩不实。抬担架是别想了,陈九和大牛只好把那个伤员绑在背上,一步一步往上挪。那伤员轻得像个孩子,趴在陈九背上,气息微弱,呼出的气都是凉的,喷在陈九脖子上,让他心里直发毛。
王小旗烧得迷迷糊糊,几乎是让老崔和赵老蔫蔫给拖上去的。张黑子全靠一股狠劲撑着,木棍插进雪里,挪一步,喘半天,好几次差点滚下去,都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等终于爬到梁顶,天都快黑了。一个个瘫在雪地里,光剩喘气的份儿,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梁子这边风更大,刮在脸上像刀割。往下看,是个黑黢黢的山谷,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荒凉,别说人家,连个鸟影都看不见。
“下......下不去......”大牛看着那陡坡,声音带着哭腔,“这咋下?滚下去吗?”
林秀走到崖边看了看,指着侧面一条被积雪覆盖的、隐约能看出是兽径的小道:“从这儿下,慢点,抓着旁边的树枝。”
没别的选择。众人互相搀扶着,开始往下出溜。这下坡比上坡还难,控制不住速度,不时有人惊叫着滑倒,连滚带爬地摔下去好远才停住。陈九背着伤员,更是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
下到一半,天彻底黑透了。山谷里伸手不见五指,风在耳边鬼哭狼嚎。实在没法走了,再走非摔死不可。他们找了个稍微背风的石窝窝,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靠那点可怜的体温互相取暖。
饿,冷,累,恐惧......各种感觉混在一起,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没人说话,死一样的寂静里,只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和伤员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陈九觉得背上的人,好像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凉。他忍不住伸手探了探那伤员的鼻息,手指碰到一片冰冷。
“旗官......”陈九的声音干涩,“他......他没气了。”
张黑子闭着眼,没动弹,只是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没人提出去埋。在这鬼地方,也没力气埋了。大家只是默默地,把那个已经僵硬的尸体,往石窝窝外面挪了挪,用雪草草盖了一下。做完这一切,所有人又缩回原地,继续忍受着饥饿和寒冷的煎熬。
王小旗又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冷。老崔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可那点温度,就像杯水车薪。
陈九靠坐在石壁上,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饿过头了,反而没那么难受了,就是浑身发软,脑子里胡思乱想。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做的热腾腾的杂粮饼,想起在宣府镇上,偶尔能吃到的带着油花的菜汤......那些味道,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突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嚼什么东西,很用力,很急促。
他费力地睁开眼,循着声音看去。是赵老蔫蔫!他背对着大家,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偷偷吃什么。
一股寒意,瞬间从陈九的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陈九的脑子!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老蔫!”陈九嘶哑地吼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
赵老蔫蔫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嘴里还鼓鼓囊囊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你......你他妈的在吃什么?!”陈九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这一声吼,把其他半昏半醒的人都惊动了。张黑子猛地睁开眼,老崔也抬起头,大牛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赵老蔫蔫眼神慌乱,想把手里东西藏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吃什么......挖......挖到的草根......”
“放你娘的屁!”陈九像头发怒的豹子,扑过去一把揪住赵老蔫蔫的衣领,另一只手去掰他紧握的手,“你给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赵老蔫蔫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雪地里。
“住手!”张黑子厉声喝道,撑着木棍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老崔和大牛也围了过来。
石窝窝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赵老蔫蔫压抑的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久,张黑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赵老蔫......你......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赵老蔫蔫只是哭,说不出话。
“老子......老子毙了你这个畜生!”大牛缓过劲来,眼睛通红,抄起旁边的斧头就要冲过来。
“住手!”张黑子猛地拦住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状若疯癫的赵老蔫蔫,又看了看周围这些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惊恐和一丝......茫然甚至是一丝理解的弟兄,他明白,不能杀。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他......把他捆起来!”
老崔和大牛找来绳子,把瘫软如泥的赵老蔫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石头上。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离赵老蔫蔫远远的,仿佛他是什么瘟疫。但每个人心里,都翻腾着惊涛骇浪。赵老蔫蔫是畜生,可他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每个人耳边回响:“饿啊......我不想死......”
如果......如果自己也饿到那个份上......会怎么样?
这个不敢深想的问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每个人的心底。恐惧,不仅仅是对饥饿和寒冷的恐惧,更是对自己人性底线的恐惧。
这一夜,比任何一夜都难熬。身体上的痛苦还在其次,精神上的折磨几乎让人发疯。陈九紧紧挨着王小旗,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但要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绝不能变成赵老蔫蔫那样!
天,终于又蒙蒙亮了。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众人默默地起身,没人去看被捆着的赵老蔫蔫,也没人提那个被啃食过的尸体。
张黑子走到赵老蔫蔫面前,赵老蔫蔫眼神呆滞,嘴唇干裂,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张黑子看了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对老崔说:“给他松绑。”
老崔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解开了绳子。
赵老蔫蔫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走吧。”张黑子声音疲惫,“是死是活,看各自的造化。但谁要是再敢动那种念头......”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厉,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队伍再次出发,沉默地向着未知的山谷深处走去。只是这一次,队伍里弥漫的气氛,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寒冷。那层薄薄的人皮之下,野兽的獠牙,似乎随时都可能刺破而出。
山谷里依旧看不到尽头,白茫茫的雪,仿佛要延伸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