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 活路?活路?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23:10:44

第12章 活路?活路?

雪停了,风却没停,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沙子。窄道里那股子血腥气,顶风都能飘出二里地去,混着硝烟和皮肉烧焦的味儿,呛得人脑仁疼。

没人说话。

活下来的十几个弟兄,或坐或躺,散在炭窑口和窄道里,眼神都是直的,跟丢了魂儿似的。身上、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冻成了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儿。

收拾战场?没那力气了。

死的弟兄就躺在原地,用能找到的破布、草席子随便一盖。

土匪的尸体更没人管,直接拖到窄道外边,往山崖下一扔了事。

这天气,冻得梆硬,倒也不怕发臭。

陈九靠坐在窑洞壁上,左胳膊让石头砸的地方肿起老高,青紫一片,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王小旗用雪给大牛擦脸上的血口子。大牛额头上那一刀,皮肉翻着,看着吓人,幸好没伤到骨头。

老崔蹲在张黑子旁边,正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血浸透的布条。张黑子左臂上挨了一刀,深能见骨,脸色白得跟地上的雪差不多,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哼一声。

“旗官,你这伤......得赶紧想法子。”老崔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声音发沉,“天太冷,伤口不爱长,再烂下去,这条胳膊......”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谁都明白。

张黑子闭着眼,喘了几口粗气,才哑着嗓子说:“想啥法子?这鬼地方,有啥法子?听天由命吧。”

林秀默默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之前采的草药,捣成了糊糊。“用这个敷上,能消肿去毒,比干耗着强。”

老崔赶紧接过去,道了声谢,给张黑子敷药。草药糊糊带着股清苦味,敷在伤口上,张黑子紧绷的身子稍微松了点。

陈九看着林秀,这姑娘脸上也蹭了灰,眼神却还是那么亮。他哑着嗓子问:“你没事吧?”

林秀摇摇头:“我没事。就是箭......用完了。”她拍了拍空空的箭壶。

陈九心里一叹。箭用完了,粮食也见底了,人也快打光了。

这老鹰嘴,真成了绝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窑洞口往外看。白茫茫的群山,死一样寂静。

“九哥,咱......咱接下来咋办?”王小旗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粮食快没了,伤的弟兄这么多,这地方......还能待吗?”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绝望。

张黑子也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恐惧的脸。他咳嗽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声音像破锣:“待?怕是待不住了。”

他顿了顿,像是积蓄力气:“黑风寨这次吃了大亏,缓过劲儿来,肯定还得来。咱们这点人,经不起下一回了。”

“那......那咱能去哪儿?”大牛瓮声瓮气地问。

“往南。”张黑子吐出两个字,眼神望向南边重重山峦,“只能往南走。穿过这片山,听说那边有几个大寨子,不像黑风寨这么下作,或许......能给咱们一条活路。”

往南?所有人都沉默。

“可是旗官,这大雪封山,路都找不着,怎么走?”老崔忧心忡忡。

“不走,就是等死。”张黑子语气坚决,“走,或许还能拼出一线生机。咱们现在是烂命一条,没啥可输的了。”

他看向陈九:“九娃子,你怎么说?”

陈九看着洞外无边的雪野,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他知道张黑子说得对,留下是十死无生,往前走,是九死一生。可这一生,太渺茫了。

想起爹死时的样子,想起栓子流出来的肠子,想起刚才窄道里倒下的弟兄。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山窝子里。

“走。”陈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不能等死。就算爬,也得爬出条活路来。”

张黑子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好!那就这么定了!还能动的,都听好了!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老崔,你带人把剩下的粮食归拢归拢,看看还能撑几天。大牛,你找点结实木头,做几副简易担架,重伤的弟兄不能扔下。陈九,你带王小旗,再去周边转转,看能不能打到点野物,哪怕掏个兔子窝也行!林姑娘......”

他看向林秀,语气缓和了些:“这山你熟,能不能帮我们探探往南的路?找条能走牲口......能走人的道。”

林秀点点头:“我知道有条老猎道,能通向南边,就是不好走,得翻好几座山梁。”

“不好走也得走!”张黑子一锤定音。

命令一下,残存的人们像是又被注入了些许生气,挣扎着行动起来。都知道,这是在为逃命做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山窝子里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紧张的气氛。

老崔清点完粮食,心沉到了谷底:就算每天只喝一顿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也顶多再撑三四天。

大牛带人勉强做出了两副粗糙的担架。陈九和王小旗运气不错,设的套子逮到两只瘦了吧唧的雪兔,算是难得的一点荤腥。

林秀出去探了一天路,回来时眉毛头发都结了霜。“路我探了一段,确实能走,但雪太深,有些地方得爬。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在路上,看到了新的马蹄印,不是黑风寨那帮人的,更像是......鞑子探马的印记。”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刚打跑狼,又来了虎。而且可能是更凶恶的老虎。

张黑子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鞑子的探马......他们到底还是摸过来了。看来,不走是不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尽管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眼神却异常决绝:“不能再等了!明天!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往南走!”

窑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守城、比血战更加艰难、更加未知的逃亡之路。

在这茫茫雪原里,他们这十几条伤痕累累的性命,真的能挣出一线生机吗?

没人知道答案。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陈九默默擦着手里的弯刀,刀身上的缺口,记录着一次次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