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绝地
周老虎的人马在窄道外头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都快把雪地砸出坑了。
可道口里头,张黑子他们压根不接茬,该磨刀的磨刀,该搬石头的搬石头,全当听狗叫唤。
“妈的,这帮缩头乌龟!”周老虎气得脸上那道疤都发紫,他扭头冲手下吼,“云梯!给老子把云梯架上!今天非把这破窑子捅穿不可!”
几个土匪吭哧吭哧把云梯抬过来,往崖壁上靠。
可那崖壁结了冰,滑不溜秋,云梯刚搭上去就往下出溜,试了好几回都立不稳。
陈九趴在石洞里,瞅得真真的,扭头对旁边窑洞里的老崔打了个手势。
老崔会意,带着两个弟兄,把早就准备好的、用树藤捆着的几大包雪块和碎石头,顺着崖壁悄悄放下去。
那雪块冻得硬邦邦,沉得很,正好悬在云梯可能要架的位置上头。
周老虎眼看云梯靠不住,又生一计:“弓箭手!给老子往里头射!压住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支飞进来,没啥力道,大多钉在拒马或崖壁上。
老崔他们躲在石头后面,压根不露头。
“大当家,这么干不行啊!”一个小头目凑到周老虎跟前,“咱的箭不多了,这么射纯属浪费!而且这地方太窄,咱们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周老虎何尝不知道?可他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那你说咋整?”
小头目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硬冲肯定吃亏。我瞅这老鹰嘴三面环山,就这一条道能进人。可山嘛,总有能爬的地方。咱不如派几个手脚麻利的,从旁边找缓坡绕到他们后头去!前后夹击,看他们还怎么守!”
周老虎一听,这主意靠谱!“好!你,带十个机灵点的,现在就去!找路绕后!找到路就发信号,咱们前后一起动手!”
“是!”小头目点了十个人,悄悄脱离大队,钻进了旁边的林子。
他们这一动,没瞒过藏在最高处鹰嘴崖的王小旗。
王小旗连滚带爬下来报信:“黑子哥,九哥!不好了!有十来个土匪,往东边林子里去了,看样子是想绕后!”
张黑子和陈九心里同时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老鹰嘴看着险,可山这么大,总能有地方爬上来。要是真被土匪摸到后山,往下扔石头放箭,他们就得被包了饺子!
“妈的,就知道这周老虎没那么蠢!”张黑子啐了一口,“九娃子,后山那边你熟,你带几个人赶紧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上来!”
陈九二话不说,点了大牛和另外三个身手好的弟兄:“跟我来!”又对王小旗说,“你去告诉林秀,让她盯着点前面,这边不用她管!”
几人抄起家伙,顺着山窝子里的陡坡,拼命往后山爬。
后山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啥像样的路,只能抓着石头缝和枯树根往上蹭。雪还没化,脚底下滑得很,好几次差点摔下去。
爬到半山腰,陈九让大家停下,侧着耳朵仔细听。
果然,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这鬼地方,真能爬上去?”
“少废话,找找看!大当家说了,绕过去头功一件!”
是土匪!他们已经快摸到顶了!
陈九心里急得像火烧。这后山要是丢了,前面守得再结实也白搭。
看了看地形,指着上方一处稍微凸出的石头平台:“快,上那儿!那地方窄,咱们堵住,他们就过不来!”
几个人手脚并用,好不容易爬上那个平台。
平台很窄,也就够三四个人并排站,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陈九让大牛和另一个弟兄顶在前面,自己和另外两人在后面准备石头,刚站稳,头顶上就露出几个土匪的脑袋。
那土匪小头目一看下面有人堵着,愣了一下,随即骂道:“操!这帮穷军汉还挺机灵!弟兄们,冲下去,宰了他们!”
土匪们嗷嗷叫着往下冲。
可平台太窄,根本施展不开,一次最多下来两三个人。
大牛抡起砍柴斧,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那儿,一斧头就把最先冲下来的土匪劈得滚下山涧。另一个弟兄拿着长枪,拼命往前捅。
陈九他们在后面往下扔石头,砸得土匪哇哇叫。
可土匪人多,不要命地往下冲。
混战中,一个弟兄被土匪的弯刀划开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惨叫一声倒下。另一个弟兄也被砍中了胳膊,鲜血直流。
“顶住!大牛,顶住!”陈九眼睛都红了,捡起死去弟兄的长枪,跟大牛并排站在一起,拼命往前刺。
平台上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眼看就要顶不住了,突然,从侧面悬崖上“嗖”地射来一箭,正中一个想从侧面偷袭陈九的土匪咽喉。
那土匪一声没吭就栽了下去。
陈九百忙中扭头一看,只见侧面一处极险的石缝里,林秀像只灵巧的岩羊般贴在那里,手里弓弦还在颤。她竟然从那么陡的地方爬过来了!
“九哥!我来晚了!”林秀喊了一声,又是一箭,射翻另一个土匪。
有了林秀的冷箭支援,压力顿时小了不少。陈九和大牛精神大振,咬着牙死死顶住平台。
土匪虽然人多,可地势太吃亏,每次只能上来一两个,成了添油战术,一个个被砍翻、射落。
那小头目眼看手下死伤惨重,就是冲不过去,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后山打得激烈的时候,窄道前面的周老虎也听到了动静,知道绕后的人被堵住了,心一横,不能再等了!
“弟兄们!后山的兄弟已经打起来了!咱们也不能怂!给老子冲!冲进去吃肉喝酒!”
土匪们发一声喊,顶着临时找来的各种破烂盾牌,拼命往窄道里冲。
老崔他们立刻放箭、推石头,可这次土匪像疯了一样,不顾伤亡地往前涌,拒马被撞得摇晃晃,眼看就要被推倒了。
张黑子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抽出腰刀,对身后还能动的弟兄们吼:“弟兄们!咱们没退路了!跟老子杀出去!把这帮狗娘养的撵出去!”
“杀!”残存的十来个明军,跟着张黑子,从道口内冲杀出来,和涌进来的土匪混战在一起。
窄道里顿时变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张黑子虽然伤没好利索,但悍勇无比,一把腰刀左劈右砍,接连放倒两个土匪。老崔扔了弓,捡起一把刀也跟着拼杀。
整个老鹰嘴,前后两面都陷入了惨烈的白刃战。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把白雪染得通红。
后山平台上,陈九和大牛都带了伤,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林秀的箭壶也快空了。土匪还剩下四五个人,被堵在平台上方,不敢再轻易下来。
那小头目眼珠一转,喊道:“用石头砸!砸死他们!”
土匪们反应过来,捡起身边的石头就往下面砸。平台地方小,没处躲,陈九肩膀被一块石头砸中,疼得他眼前一黑。大牛额头也被划开个口子,血流了满脸。
“这样不行!”陈九咬着牙,“得冲上去!把他们赶走!”
可怎么冲?平台陡峭,往上爬就是活靶子。
就在这时,林秀突然从石缝里探出身,对着上面喊:“喂!黑风寨的!你们看看下面!周老虎要完蛋了!”
土匪们一愣,下意识地往下看。可下面云雾缭绕,啥也看不清。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陈九和大牛抓住机会,猛地往上扔出几块石头,然后趁机手脚并用往上爬!
土匪们反应过来,赶紧用石头砸。
林秀射出最后几支箭,掩护他们。陈九胳膊又被砸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拼命往上爬。大牛像头熊似的,吼叫着往上冲。
最危险的时候,王小旗带着两个受伤较轻的弟兄,气急败坏地从后面爬了上来:“九哥!我们来帮你!”原来前面压力稍减,王小旗惦记后山,赶紧带人过来支援。
这一下,形势逆转。
陈九和大牛爬上了平台上方,和王小旗他们前后夹击,剩下的几个土匪顿时慌了神。
那小头目见势不妙,扭头就想跑,被大牛一斧头砍在后背,惨叫一声滚下山崖。剩下的土匪一看,彻底没了斗志,纷纷跪地求饶。
后山的威胁,总算解除了。
陈九他们也顾不上抓俘虏,赶紧往回赶。等他们冲到前山窄道,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
窄道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土匪的,也有自己弟兄的。
张黑子浑身是血,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老崔正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还能站着的,连伤带残,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个个带彩,眼神麻木。
周老虎带来的五六十号人,死伤大半,剩下的见后山失守,头目也死了,早就没了斗志,发一声喊,丢下武器,狼狈不堪地逃跑了。
又守住了。
可这一次,代价太大了。山窝子里还能喘气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人,几乎人人带伤,粮食也消耗了不少。
风雪依旧,寒冷和饥饿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剩下这些人的命。
陈九走到张黑子身边,哑着嗓子问:“旗官,没事吧?”
张黑子摇摇头,脸色灰败,看着满地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九娃子,这地方......怕是守不住了。”
陈九没说话。他看着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弟兄,还有默默走过来的林秀。
路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只觉得这老天爷,是真不给人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