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 雪原上的脚印章

更新时间:2026-01-13 23:10:49

第13章 雪原上的脚印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勉强透过窑洞口的破草帘子,照在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上。没人睡得踏实,后半夜开始,就有人窸窸窣窣地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就是把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紧点,把分到的一小把炒米或者干饼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张黑子靠墙坐着,闭着眼,但眉头拧得死紧。老崔给他换药时,发现伤口边沿还是有点发红发烫,好在林秀那草药糊糊起了点作用,没继续恶化下去。他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扫过窑洞里勉强能站着的十来个人,声音沙哑得厉害:“都醒透了?醒透了就动身。”

没人应声,但都默默地站了起来。大牛和另一个伤势稍轻的弟兄,把两副用树枝和破布条勉强绑成的担架抬过来。担架上躺着两个重伤号,一个腿上挨了刀,伤口化了脓,一直发高烧,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另一个胸口中了一箭,虽然箭拔出来了,可伤了肺,喘气就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带响,每一声都让人听着揪心。

陈九走到担架旁,看了看那两个弟兄蜡黄的脸,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弯下腰,帮大牛把担架的带子在自己肩上勒紧,木头杠子硌在锁骨上,生疼。王小旗走过来,想换他,陈九摇摇头:“你力气小,撑不住,跟着走,机灵点,看着点路。”

林秀早就等在窑洞外了,穿着一身灰白的旧皮袄,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她背着一张新做的、粗糙的短弓,箭壶里只有寥寥几支箭,还是这两天大伙儿凑了点能用的材料勉强做的。她没看众人,眼睛一直望着南边被积雪覆盖的、起伏的山峦,眼神像山里的鹰。

“都齐了?”张黑子拄着木棍,最后一个走出窑洞。寒风立刻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他晃了一下,陈九赶紧伸手扶住。

“齐了,旗官。”老崔哑声答道,他背上背着最后那点粮食,一个小布口袋,瘪瘪的,看着就让人心慌。

张黑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呛得一阵猛咳,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挥了挥手里的木棍,指向南方:“走!”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回头多看这藏身多日、洒满鲜血的山窝子一眼。十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没膝的积雪里。

林秀打头,她身形瘦小,但在雪地里走得异常稳当,脚落下抬起,几乎没什么声音。陈九和大牛抬着担架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不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坑,担架又沉,晃得厉害,担架上的伤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王小旗和另外两个弟兄在左右照应,时不时搭把手。老崔扶着张黑子,走在最后面,时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

死静。除了脚踩进雪里的“咯吱”声,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的呻吟,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峦、树木都披着厚厚的雪被子,死气沉沉。这白色看着干净,底下却藏着无数要命的陷阱——被雪覆盖的沟壑、滑不留脚的冰面、还有饿急了可能出来觅食的野兽。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脚上的破鞋早就被雪水浸透,冻得麻木,像两块冰坨子绑在腿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里,杀得疼,却没人敢停下擦一把。一停下来,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乎气立马就散光了,再想走就难了。

“停......停一下......”抬着担架后面的大牛终于撑不住了,喘着粗气喊道,“换......换把手......我不行了......”

陈九也觉得肩膀像要裂开,两条腿灌了铅似的。他小心地把担架放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白色的哈气在眼前一团团散开。王小旗赶紧过来,替换下大牛。

张黑子被老崔扶着走过来,看了看担架上那个喘气越来越弱的弟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他脸色更难看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林秀从前面折返回来,小脸冻得发青,眼神却依旧锐利:“不能停太久,这地方太空,没遮没拦的。”

陈九咬着牙站起来:“走!继续走!”

队伍又艰难地向前蠕动。速度慢得像蜗牛。照这个走法,一天能走出去十里地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中午时分,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坳,勉强歇脚。没人敢生火,太扎眼了。大家就抓几把雪塞嘴里解渴,然后啃那点冻得硬邦邦的干粮。那点炒米和干饼子,得在嘴里含半天,用唾沫焐软了才能咽下去,拉得嗓子眼生疼。

担架上那个发烧的弟兄,水米不进,牙关紧咬,眼看是不行了。另一个伤肺的,喝了几口雪水,喘得更厉害了,脸憋得发紫。

张黑子把陈九和老崔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么下去不行。带不走了。”

陈九心里一哆嗦,他知道张黑子什么意思。他扭头看向那两个奄奄一息的弟兄,喉咙发紧:“旗官......再撑撑......也许......”

“撑个屁!”张黑子突然低吼起来,眼睛布满血丝,“你看看他们!还能撑吗?带着他们,大家都得死!你想让所有人都给他们陪葬吗?”

老崔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陈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张黑子说的是事实,是眼下最冷酷、最无奈的选择。可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一起拼过命的弟兄啊!

“去找点干草......厚点的,给他们铺上。”张黑子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再留......留点能点火的东西。能不能熬过去,看他们的造化了。”

这就是放弃了。在这冰天雪地里,留下重伤号,跟直接要他们的命没区别。

陈九浑浑噩噩地走到一边,和王小旗一起,默默地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和树枝,在那背风的山坳坳里,给两个重伤号铺了个勉强能躺的地方。老崔把最后小半袋炒米,倒出一半,用块破布包了,塞在那个还有意识的伤员手里。

那伤员似乎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有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没人敢看他们的眼睛。队伍再次沉默地集结,准备出发。当抬起脚步,将那两个身影留在身后越来越远的雪地里时,每个人都觉得背上像压了一座山。

王小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低着头拼命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林秀突然停下脚步,侧着耳朵,脸色微变:“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陈九屏住呼吸,仔细听。除了风声,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声音很闷,但越来越清晰!

“是马蹄声!很多马!”老崔失声道,脸一下子白了。

“鞑鞑子!是鞑靼子的探马大队!”张黑子猛地攥紧了木棍,指节发白,“快!躲起来!找地方躲起来!”

可这白茫茫一片,往哪儿躲?四周除了几块被雪半埋的大石头,连片密点的林子都没有!

“那边!那个坡下面有个浅沟!”林秀眼尖,指着左前方一个积雪覆盖的斜坡喊道。

求生本能驱使下,也顾不上那沟深不深、有没有危险了,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跌进一条被雪填了大半的旱沟里。沟不深,刚够人蹲下把身子藏住。陈九和大牛把担架也拖了下来,紧紧贴着沟壁。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甚至能听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和骑手叽里咕噜的吆喝声,说的不是汉语,果然是鞑靼话!

陈九悄悄扒开一点眼前的积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只见二三十骑鞑靼骑兵,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痕迹,不紧不慢地小跑过来。这些骑兵穿着厚实的皮袍,戴着皮帽,马鞍上挂着弓箭和弯刀,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看那装束和气势,比黑风寨的土匪不知精悍了多少倍。

队伍正好经过他们藏身的这条浅沟附近。一个像是头目的鞑靼兵勒住马,指着雪地上新鲜杂乱的脚印,大声说了句什么。其他骑兵也停了下来,纷纷张弓搭箭,警惕地望向四周。

沟里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膛。王小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大牛把斧头攥得紧紧的,准备拼命。

万幸的是,那条浅沟被积雪和几丛枯草挡着,从上面不太容易发现。而且鞑靼兵的重点似乎是在追踪脚印的去向。那头目看了看南边连绵的群山,又嘀咕了几句,似乎判断这伙溃兵已经逃远了,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搜一条不起眼的浅沟。他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行,沿着脚印的方向追了下去。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沟里的人才像虚脱了一样,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娘的......好险......”大牛喘着粗气,后怕不已。

张黑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们就是冲着咱们来的!看来黑风寨那边漏了风,或者......咱们抢粮的事,到底把鞑靼子惹毛了!”

“现在咋办?”老崔声音发颤,“他们顺着脚印追,迟早发现脚印没了,肯定会回头搜!”

“不能按原路走了。”林秀果断地说,“得绕路,走更难走的地方,把脚印弄乱。”

陈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指着右前方一片看起来更加陡峭、布满了乱石和稀疏灌木的山坡:“走那边!那地方石头多,雪浅,不容易留脚印!”

张黑子怕留下的伤员,被鞑子找到暴露了行踪,一起拼命的兄弟,实在下不了狠手,重新带上来两个伤员,也顾不上疲惫,跟着林秀和陈九,转向那片难走的乱石坡。

每一步都更加艰难。石头硌脚,雪下面的冰滑溜溜的,不时有人摔倒,又咬着牙爬起来。抬担架的陈九和大牛更是吃力,好几次差点连人带担架一起滚下去。

走到天色擦黑,所有人都到了极限。又累,又饿,又冷,身上的汗结了冰,衣裳硬邦邦的,像套着一副冰铠甲。更要命的是,他们好像迷路了。四周都是差不多的山峦,在暮色和雪雾中,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不能再走了。”张黑子喘得厉害,嘴唇发紫,“天黑了,再走非掉山沟里不可。得找个地方过夜。”

幸运的是,他们在山坡背面找到一个很小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勉强能挤下十来个人。虽然阴冷潮湿,但总算能挡挡风。

挤进狭小的山洞,点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这是冒险的行为,但没办法,再不取暖,人都要冻僵了。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

粮食口袋彻底瘪了。老崔把最后一点炒米倒出来,每人分了可怜的一小撮,还不够塞牙缝。水倒是不缺,抓把雪就行,可那玩意儿越吃越冷。

担架上那个伤肺的弟兄,在傍晚时分彻底没了气息。无声无息地,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没人说话,默默地把他的尸体抬到洞外,用雪简单掩埋了一下。在这冰天雪地里,这或许是最省事的葬礼了。

王小旗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起来,不是哭那个死去的弟兄,是哭自己,哭这看不到希望的绝境。哭声像传染病,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

陈九靠坐在洞壁上,看着跳动的火苗,感觉身体里的热量和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是那种冻伤后的、又痒又疼的感觉。他想起宣府镇那个漏风的窝棚,想起爹留下的那杆锈枪,想起城墙下北虏鬼哭狼嚎的冲锋......那时候虽然苦,虽然怕,但好像还没到现在这般绝望。现在,他们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野狗,在这荒山野岭里挣扎,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冻死,饿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要了命。

张黑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看着洞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九娃子......你说,咱们能走出去吗?”

陈九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挪了挪身子,靠得离火堆更近一点,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然后闭上了眼睛。

洞外,风还在嚎,雪还在下。这漫长的冬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