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谷里的火光
下到谷底,天已经大亮了,可谷里还是阴沉沉的,像扣了个灰盆子。风小了些,可寒气更重了,直往骨头缝里钻。谷底比上头看着还荒凉,除了石头就是雪,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只有些枯黄的、半人高的蒿草杆子从雪里支棱出来,看着就扎心。
没人说话。昨晚上那档子事,像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喘气都觉得憋得慌。大家下意识地都离赵老蔫蔫远远的,他一个人耷拉着脑袋,缩在队伍最后头,像丢了魂。
陈九搀着王小旗,感觉他身子越来越烫,嘴里嘟囔的话也听不清了,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可急有啥用?这鬼地方,上哪找药去?
“得......得找个地方歇歇......”老崔喘着粗气,对张黑子说,“小旗快不行了,再这么冻着......人就没了......”
张黑子脸色蜡黄,拄着棍子,眯着眼往前瞅了瞅,指着远处一片看起来像是被风卷出来的、贴着山壁的浅洼子:“去那儿,能挡点风。”
挪到那洼子,也就几步路,可感觉走了半辈子。一屁股坐下,就再也不想动弹了。王小旗被平放在雪地上,老崔解开自己那件破得跟渔网似的棉袄,想给他裹上,可那棉袄硬得像铁板,根本不暖和。
陈九摸了摸王小旗的额头,烫得吓人。“水......得弄点水......”他嘶哑地说。
大牛抓起一把雪:“只有这个......”
“化开!想办法化开!”陈九吼道,声音带着哭腔,“凉的喝下去,他立马就得死!”
可拿啥化?火折子早湿透了,就算有,这光秃秃的谷底,上哪找柴火去?
绝望,像这谷里的寒气,一点点把人冻僵。
林秀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在洼子附近转悠,用脚踢开积雪,仔细看着地面。突然,她停住了,蹲下身,用手扒拉了几下。
“这儿......”她抬起头,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这土......是黑的。”
众人一愣,都没明白啥意思。
林秀用手继续往下挖,挖了大概半尺深,抓起一把土:“看,黑的,还带点潮气。”她把手里的土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底下,以前可能烧过东西,或者......有煤?”
煤?!
这个字像道闪电,劈进了所有人死气沉沉的脑子里!
“煤?这鬼地方有煤?”大牛猛地爬起来,扑过去看。
张黑子也挣扎着凑过去,抓起一把土仔细看,又用指甲抠了抠,土里确实夹杂着一些极细的、黑亮黑亮的小颗粒!“像......像是煤渣子!”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找!快四处找找!看有没有露头的煤矸石!”陈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地喊着。
求生的本能一下子又被点燃了!众人也顾不上累和饿了,分散开,用手,用树枝,疯狂地在周围扒拉积雪,刨着冻土。
“这儿!这儿有!”没过多久,老崔突然喊起来,他扒开一片积雪,底下露出一片黑褐色的、层层叠叠的岩石断面,上面清晰地嵌着一些黑色的、亮晶晶的带状东西!
真是煤!虽然看起来品相不咋地,夹杂着不少石头,但确实是煤!
“快!挖!撬下来!”张黑子激动得手都在抖。
没有工具,就用刀砍,用石头砸,用手指头抠!每个人眼里都冒着光,仿佛挖的不是黑石头,而是能救命的仙丹!很快,就收集了一小堆黑乎乎、夹杂着石块的煤矸石。
“火!火折子!”张黑子喊道。
可火折子早就没用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刚燃起的希望又有点要熄灭。
“我有法子。”林秀突然开口。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皮囊,倒出一点黑灰色的粉末,又找了两块比较扁平的燧石(打火石),递给陈九:“用刀刮点火星子,往这火绒上溅。”
陈九接过燧石,手因为激动和寒冷抖得厉害。他让大牛捧着那点珍贵的火绒,自己用弯刀的刀背,拼命去刮那燧石。
一下,两下,三下......只有零星的火星,一闪就灭。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火星子一起一落。
“快点!九哥!”大牛急得满头汗。
陈九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刮!
“嗤啦!”一簇稍大点的火星溅射出来,正好落在火绒上!冒起一丝极细微的青烟!
“有了有了!”老崔激动地喊。
林秀赶紧凑过去,极其小心地、轻轻地对着那点火绒吹气。那点青烟越来越浓,终于,“噗”一下,冒起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橘黄色的小火苗!
“火!火!”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狂喜!
小心地把这珍贵的火种移到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撮干枯的蒿草上,火苗慢慢引燃了蒿草,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加上细小的树枝,最后,才敢把那挖来的、不是很好烧的煤矸石一点点加上去。
火,终于生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点点微不足道但却足以让人泪流满面的温暖!
众人围着这小小的火堆,伸出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热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不是哭,是冻的,也是高兴的。
陈九赶紧用唯一一个还能用的、瘪了一半的铁皮水壶,装了雪,放在火堆边烤着。看着雪一点点融化,变成温热的水,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化开了。
化开一点,就赶紧喂给王小旗一点。王小旗迷迷糊糊地吞咽着,脸色好像没那么死白了。
有了火,好像就有了主心骨。大牛又去挖了些煤回来,虽然不好烧,烟大,呛得人直咳嗽,但总算能持续提供热量。老崔把最后那点炒米掰碎了,扔进融化的雪水里,熬了一小锅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状的“粥”。
每人分到小半碗,热乎乎地喝下去,感觉冻僵的肠胃终于又活了过来,虽然还是饿,但至少没那么抓心挠肝了。
赵老蔫蔫也缩在火堆旁,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点热粥,身子微微发抖。
吃饱了(如果能算饱的话),身上有了点热乎气,困劲就上来了。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又冻又吓,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了。安排了两个人轮流看着火添煤,其他人都挤在火堆旁,沉沉睡去。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能睡个稍微踏实点的觉。
陈九不敢睡死,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身边这些睡得东倒西歪、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色的弟兄,心里百感交集。火,真是个好东西。它能烤化冰雪,能煮熟食物,能驱赶野兽,也能......照亮人心,守住那最后一点人味儿。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着的赵老蔫蔫,心里那点厌恶和恐惧,似乎也被这火苗烤化了一些。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谁又能比谁高贵多少呢?要是昨晚自己也饿疯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天亮,风停了,雪也小了。谷里依旧寂静,但有了火,感觉就没那么可怕了。众人又去挖了些煤,确保火种不灭。林秀带着王小旗在附近转悠,竟然找到了一种叶子厚厚的、贴着地皮长的暗绿色植物。
“这玩意儿,我爹说过,叫‘冻不死’,虽然苦,但没毒,能顶饿。”林秀挖了一些回来。
老崔把这种草和最后一点粮食混在一起,煮了一锅糊糊。味道确实苦涩难咽,但吃下去,肚子里有了货,身上也好像多了点力气。
王小旗的烧也退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认人了。
希望,像那堆不肯熄灭的火苗,虽然微弱,但总算又在每个人心里重新燃了起来。
“不能老待在这。”张黑子看着大家恢复了些精神,开口说道,“这煤不多,吃的更少,得赶紧找路出去。”
“往哪走?”大牛问。
张黑子看向林秀。林秀站起身,指着山谷的另一个方向:“这山谷是东西走向,咱们从北边下来,得往南边走出去。我看那边地势好像低一些,也许能通出去。”
“收拾东西,走!”张黑子下令。
灭了火,小心地用湿泥把还有火星的煤块埋好,也许后面的人用得上。众人互相搀扶着,再次踏上路程。这一次,因为有了那堆火的余温,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山谷蜿蜒向前,好像没有尽头。但走着走着,前面的雪好像薄了一些,甚至能看到一些裸露的、黑褐色的地面。
又走了大概小半天,走在最前面的林秀突然停住了脚步,她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听......好像有水声?”
众人屏住呼吸,果然,隐隐约约的,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哗啦啦的流水声!
所有人精神一振,拼命向前赶去。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没有完全封冻的小溪,从山石间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冒着丝丝白气!小溪对面,地势明显开阔,远处的山峦也不再是那么陡峭逼人!
“出来了!咱们出来了!”大牛激动地大喊起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哭了,笑着哭,哭着笑。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过小溪,冰冷的溪水浸透了破鞋,却没人觉得冷。
站在溪流这边回头望,那个黑暗绝望的雪谷,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缕缕微弱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虽然依旧寒冷,却让人感到了久违的暖意。
活着的滋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