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江念雪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她在蚀骨的剧痛中醒来时,离大婚之期只剩两日。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牵扯到胸口的内伤,疼得冷汗直流。跪在床边的丫鬟红着眼,哽咽道:
“姑娘,您终于醒了......殿下不准我们去请太医,说您身板硬朗死不了。这几日若非姑娘底子好,怕是......”
江念雪想笑,嘴角却扯不出一丝弧度。萧景恒大概是忘了,她那一身硬朗的底子,早在三年前为他挡下那一记毒掌时,就已毁得干干净净。如今的她,不过是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涌,吩咐丫鬟端来些冷羹残炙。她不允许自己死在这里,即便要死,也要离这令人作呕的东宫远一点。
屏退了左右,江念雪开始收拾自己的物件。
她在这个东宫住了三年,东西却少得可怜。除了宫中的赏赐,唯有一面铜镜是她从边疆带来的旧物。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镜面,镜中映出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七年前那个鲜衣怒马、在草原上肆意大笑的江念雪。
从相遇到背弃,这一路走来,竟像是过了一生那么漫长。江念雪咬破指尖,在镜背上画了一道决绝的符,那是边疆的习俗,意为断舍离。
衣柜深处,压着一件未完工的月白长袍。萧景恒独爱月白,嫌尚衣局的绣工呆板,这三年来,他的贴身衣物皆出自江念雪之手。她那双本该握剑的手,被针扎得密密麻麻,才练就了这一手好女红。
旁边还有本泛黄的册子,密密麻麻记着萧景恒的饮食喜好,哪日受了风寒该喝什么汤,哪日心情不佳该备什么点心。本来是想着等大婚后亲自下厨做给他吃的,如今,也都成了笑话。
她动作迟缓,将这些东西一股脑装进了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宫中规矩森严,不可随意动火。
江念雪便拖着那口箱子,一步三喘地挪到护城河边。
“咚”的一声闷响,箱子沉入水底,激起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就像她这七年的爱恨,沉入淤泥,再无声息。
大婚前一日,萧景恒撤走了门口的侍卫。
“江念雪,这次只是给你个教训。你若再敢对柔儿动心思,孤绝不会轻饶了你。”
江念雪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教训?她险些丢了半条命,在他眼里,竟只是个小小的教训。
“萧景恒,你放心,永远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语气冷漠疏离,透着股死气。萧景恒眉头微皱,心中莫名涌起一丝烦躁。以前无论受了多大委屈,江念雪见了他总是笑脸相迎,从未像今日这般,仿佛他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别装出一副可怜样给孤看!孤警告你,后日的婚礼,你最好安分守己,别出任何差错,否则连镇北侯也保不住你。”
“还有,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别再耍花样。”
江念雪眼眶微酸,却并非因为委屈,而是替曾经的自己不值。
“萧景恒,我对你的好,在你眼里,就这般一文不值吗?”
萧景恒冷笑一声,满眼轻蔑。
“自作多情罢了。孤从未稀罕过你的好,当年被你所救,甚至被孤视为奇耻大辱!若非为了报恩,孤怎会忍受你这个粗野的女人在身边晃荡?”
江念雪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原来旁人都笑她痴,她还笑世人看不穿,如今看来,一直都是她自己在演独角戏。萧景恒很少见她哭,只当她是在用眼泪博同情,脸色愈发阴沉。
“父皇赐婚,孤不敢不娶。毕竟你如今在京城名声已毁,除了东宫也无处可去。只要你安分,孤会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江念雪摇了摇头。她堂堂镇北侯之女,何时缺过衣食?除了他萧景恒,她何曾在意过身外之物?
“萧景恒,我后悔了。”
她后悔当年抛下战马长枪追随他入京,后悔浪费七年青春去捂一块石头,更后悔当年在乱军丛中救下他。
“后悔对柔儿下手了?哼,算你还有点良心。永远记得你的身份,侧妃就要有侧妃的自觉,别再不识好歹。”
江念雪没有解释她究竟后悔什么,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萧景恒见她不语,以为她是服软了,便起身理了理衣袍。
“既然醒了,也别在床上赖着。收拾一下跟孤走,今日是柔儿的生辰,孤给你个机会,去给她贺寿,顺便当众道个歉,这事儿便算翻篇了。”
说着,他给清然使了个眼色。
清然不敢违抗,上前架起虚弱的江念雪往外走。
江念雪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们拖着,连拒绝的尊严都不给她留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