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天光微熹，江念雪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桌上的凤冠霞帔叠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红。屋内却是冷冷清清，透着一股死寂。
喜娘和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了圣上的口谕，来替这位准太子妃梳妆。在这深宫之中，除了老太傅，江念雪唯一感激的便是当今圣上。若非圣上念及镇北侯府的忠烈，多次回护，她在东宫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梳洗完毕，江念雪并未直接去大殿候着，而是先去拜别了圣上。
“江念雪啊，你和景恒这冤家，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老皇帝满眼欣慰。他是看着江念雪长大的，真心疼爱这个为了皇室出生入死的儿媳妇。
江念雪微微一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儿臣多谢父皇这些年的照拂与疼爱，江念雪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没人听出她话里的决绝与悲伤。
萧景恒匆匆赶来时，只见江念雪一身嫁衣，明艳动人，可那双眸子却如古井无波，虽是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景恒，今日大婚，你可一定要对江念雪好。否则，朕绝不饶你，镇北侯那边你也交代不过去。”
老皇帝自然知道这混账儿子今日还要纳那个医女进门，但他拗不过萧景恒的执意妄为，只能退一步。只要正妻是江念雪，只要萧景恒对江念雪不离不弃，纳个妾室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萧景恒看了一眼江念雪，对着皇帝叩首。
“父皇放心，儿臣不会。”
江念雪心底毫无波澜。他是不会抛弃，可他会背叛，会羞辱，会利用。所以，最终选择放弃这段孽缘的，是她自己。
“好，吉时快到了，你们快去吧。”
皇帝挥手后，萧景恒不情不愿地执起江念雪的手，两人并肩向殿外走去。掌心的触感冰凉刺骨，让他眉头微皱。
“萧景恒，你今日，真的打算娶我吗？”
走出一段距离后，江念雪突然冷冷开口。
萧景恒脚步一顿，侧头看她，语气不耐：
“你又想做什么？嫁给孤不是你这七年唯一的愿望吗？孤如今答应了你，你又在质疑什么？”
江念雪缓缓侧过头，看着这张她爱了七年的脸。曾经她觉得这是世间最好的风景，如今看去，却只觉面目可憎。
她笑得一脸释然。
“那要是我不想嫁了呢？”
萧景恒一怔，随即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你跟了孤整整七年，抛弃尊严，众叛亲离，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江念雪，别再胡说八道，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孤早就看腻了！”
萧景恒不耐烦地加快脚步，完全不顾江念雪穿着繁琐的嫁衣能否跟上。
到了岔路口，江念雪突然停下脚步，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要去看看苏柔，你先去太极殿候着。”
萧景恒一愣，随即想起苏柔今日也要入府。一早他便命人送去了最华贵的头面，此刻她应该正在等着自己吧。
他以为江念雪是去立规矩的，想了想，大婚在即，江念雪愿意主动去见苏柔，说明她认命了，这是好事。
“别太久，莫要误了吉时。”
说完，萧景恒头也不回地朝着太极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念雪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作无尽的苍凉。
“萧景恒，在你眼里，我大约就是一条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狗吧？既然如此，今日我就成全你。”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
远处的萧景恒，心口不知为何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捂着胸口，皱眉回头，只看见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伫立在风中，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决绝。
“殿下！您快去看看苏侧妃吧，她闹着要您亲自为她画眉呢！”
苏柔的贴身丫鬟匆匆来报，打断了萧景恒的思绪。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朝着苏柔的院子疾步而去。
他想着，一会儿大典上给江念雪点好脸色看。毕竟她马上就要受委屈，看着苏柔受宠。但他赌江念雪一定会忍下来的，毕竟她那么爱他，爱到没有自我。
另一边。
江念雪找了个借口，支走了所有跟着的宫女太监。
她没有去苏柔的院子，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了皇宫的最高处，望月楼。
在边疆的传说里，人死前若能站在最高处，魂魄便能乘风归去，回到故乡。
而在京城，这望月楼下是湍急的护城河，跳下去，便能洗净这一身的污浊与疲惫。
她回不去边疆了，也留不下这吃人的东宫。
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她的归宿，如果能忘记一切，只做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江念雪一边拾级而上，一边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拔下那一只只金步摇。
到了楼顶，风声猎猎。
她脱下那身刺眼的嫁衣，只着一身素白的单衣，站在栏杆边缘。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摆，像一只即将破碎的白蝶。
江念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了她七年的牢笼，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
下一刻，她闭上眼，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