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陈润泽的第十个结婚纪念日,我们签下了离婚协议。
除了爸爸留下来的那家拳馆,我什么都没要,包括我九死一生生下来的一对儿女。
我打开离婚协议,一目十行的看完,平静地签下名字。
并没有像陈润泽想象中那样纠缠不清。
陈润泽接过笔的动作一顿,声音有些暗哑。
“你什么都不要,以后怎么生活?”
“如果,你还想见康康和安安,可以给我说,我会同意的。”
我平静地摇头。
“不用了。”
毕竟从现在开始,我终于脱离困住我半生的身份和不被选择的痛。
既然没人再在乎我,我也能安心去找爸爸了。
1、
离婚证和结婚证的颜色一样红,我垂着眼睛看了半晌,惊觉自己已经想不起当年嫁给陈润泽的感受,唯余解脱的轻松。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陈润泽开着车,停在我身边。
我听见车门解锁的声音,他身后已经堵了几辆车,但他似乎很笃定我会上车,毕竟曾经为了和他的经纪人争夺他的副驾,我险些变成一个疯子。
但这次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喧嚣的鸣笛声抛在身后,让司机直接开到拳馆。
回到拳馆,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它因陈润泽而荣耀,也因陈润泽而破败,最后只留下满地灰尘和一个看门的老人。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才咧着没牙的嘴笑起来。
“小柔好久没回来了,你和润泽那小子过得还好吧?”
我笑着点头,没有告诉周爷爷,他亲眼见证幸福的一对爱侣,就在半个小时前划清了界限。
周爷爷拄着拐杖微微颤颤把我迎进拳馆,在仓库里翻出来一堆东西。
“你们当年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带走,我都给你们留着,等你们老了再拿出来看,能再会议一遍幸福。”
我呆了呆,蹲下身翻看起这些陈旧的物品,小到一朵头花,大到一人高的相框,轻轻擦去它们表面的尘埃,就像擦去记忆里的灰尘。
原来我和陈润泽纠缠至今,竟然十八年了。
陈润泽小时候并不像现在一样是享誉世界的拳王,国际金腰带赛事的荣誉墙上,他一个人就占了一半位置。
其实小时候的陈润泽,胆小又爱哭。
他五岁的时候被人抛弃在路边,是哭着被爸爸捡回拳馆的,当时他浑身是伤,一只手不知道被谁打脱了臼。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被鼻涕眼泪糊满的脸,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鼻涕虫。”
陈润泽哭得更厉害了,爸爸不管怎么问他,他除了一个名字,怎么也不肯说出家在哪里,所以他在拳馆留了下来。
一边养伤一边看爸爸教别人练拳,我问他想不想上台试一下,他苍白着小脸摇头,见他拒绝,我就会把才在外面抓的小虫子丢在他身上,陈润泽又会红着眼睛哭起来。
我一时看呆了,他哭起来可真好看。
恶劣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我娇蛮地把他认作小弟,让他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
爸爸笑着看着我们打闹,眉宇间却藏着我看不懂的忧愁。
因为爸爸教得比别人更好,隔壁的拳馆眼红,竟然在一个晚上溜进了屋子,绑走了我,我被倒掉在树上,强迫自己不准哭,恶狠狠看着始作俑者。
他表情狰狞,掐着我的脖子逼爸爸自断双臂。
“手臂和女儿,你自己选一个。”
爸爸气红了眼,在我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拿着钢管,重重砸断了自己的右手。
我哭得几乎断气,拼尽全力想咬断他的喉管,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巴掌,打在我脸上一瞬间就让我耳鼻都冒出鲜血,世界也变得安静。
陈润泽冲上来想救我,被一脚踹飞。
“只会哭的废物,你连让我看一眼都没资格。”
噩梦的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我面色麻木的躺在病床上,陈润泽颤抖着身体,却没有再哭。
“宁宁,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2、
爸爸因为伤势,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拳馆变得衰败,爱哭的陈润泽扛起了支撑拳馆的重任,那天他跪在爸爸病床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一定会拿到金腰带的冠军,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
他很有天赋,每天早上五点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汗水混杂着血水滴在地上,他也再没流出一滴泪。
可就算这样,他第一次比赛也赢得很艰难,虽然击败了对手,可自己也遍体鳞伤,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我捧着他血肉模糊的脸,红了眼眶。
他反而会凑在我耳边安慰我。
“宁宁,不疼,真的不疼。”
因为那次绑架,我双耳虽然没有失聪,听力却减弱了很多,所以每次说话陈润泽都会凑在我的耳边,灼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让它变得滚烫。
“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
他拼了命一样参加比赛,不要命的打法为他赢取了一批粉丝,也让他拿下数不清的奖牌,每次胜利,他都会在我耳边讲了很多很多的话。
“宁宁,你的眼睛比星星还好看,你一辈子都看我好不好?看我拿下奖牌,把拳馆发扬光大。”
“宁宁,我爱你,你会不会也爱我?”
“宁宁,我要你一辈子幸福、开心,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宁宁,如果我拿下金腰带,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踮起脚尖吻在他唇边,悄悄说好。
拳馆没有生意,陈润泽需要营养,爸爸在医院需要医药费,我瞒着他典当了车子和房子,不肯让他为了钱的事情担心。
为了实现爸爸和陈润泽的梦,我捡起以前爸爸教我如何分析敌人的弱点的技巧,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回来熬夜扒所有可能变成陈润泽对手的比赛视频,把它们罗列出来和陈润泽一起练习。
虽然我们经常累得筋疲力竭瘫倒在拳击台上,可看着对方充满爱意的眼睛,只觉得生活充实有盼头。
终于,陈润泽站上了金腰带的拳击台,那场比赛是我这辈子不敢回忆的噩梦。
整个台上都涂满了鲜血,陈润泽几乎快失去所有意识,他断了一条腿,只凭借身体的本能在反抗。
我在台下,撕心烈的冲他大喊。
“陈润泽!你说好要用金腰带娶我的!”
奇迹发生在我们身上,陈润泽赢了,他单膝跪地把金腰带捧给我,对着摄像头向全世界向我求婚。
因为我听力弱,他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遍遍呐喊。
“沈攸宁,嫁给我!”
我们变成了全网最让人感动的情侣。
拳馆也因为这次冠军,很多人慕名而来,我期盼的希望爸爸能好起来,参加我和陈润泽的婚礼,但看见的却是爸爸含笑的尸体。
他不肯拖累我,也因为完成了毕生所愿,选择了死亡。
悲伤铺天盖地将我淹没,在爸爸的葬礼上,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陈润泽担心我,对我敞开心扉讲述过去,原来他会被丢在大街上,是因为他爸妈出轨,每个人都当他是拖油瓶,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那天他实在太饿了,偷偷去厨房吃了两个剩下的饺子,就被他爸爸打脱臼了胳臂,丢在大街上等死。
陈润泽捧着我的脸,贴着我的耳朵发誓。
“宁宁,你还有我,我们是对方唯一的亲人。”
那一刻我抱着他嚎啕大哭,终于找到了在世界上继续活下去的浮木。
3、
拳馆生意越来越好,陈润泽不仅给我买了更好的车和房,给拳馆换了更大的场地,还在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周爷爷见证下,给了我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后不久,我怀了孕,陈润泽不再让我去看他比赛,只是温柔的摸着我的肚子,眼里全是期盼。
“宁宁,你在家好好养胎,别让我们的宝宝被吓到了。”
我很担心他,他笑着指着拳馆里的一个生面孔,看起来像白莲一样柔弱的女生。
“她是拳馆新招聘的助理,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姑娘。”
她看见陈润泽的动作,小跑着上前介绍自己,对着我开口,发出一段模糊的音节。
“宁宁姐,我叫...。”
其实我没太听清她的名字,还是后面问别的学员才知道,她叫姜甜。
我求助的目光看向陈润泽,他为了维护我的自尊,从来不会让别人察觉到我听力有异常,以前所有自我介绍,陈润泽都会耐心的替我重复一遍。
可这次他没有看我,反而视线一直落在姜甜脸上没有移开分毫,他们自然而然的对话,默契的和对方击掌,我突然生出一股,我是插足他们之间格格不入的外人的错觉。
一丝恐慌涌上心头,伸出手拉住陈润泽的手。
“润泽...我没听清。”
但我话还没说完,他先拉着我坐上回家的车。
“宁宁,下一届金腰带又要开始了,我还要训练,你先回家休息吧。”
我愣愣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鼻尖有些发酸,可我知道金腰带的奖牌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能强行压下不安,反而帮助姜甜更快上手助理的事物。
陈润泽所有的喜好习惯,需要的训练强度,我都事无巨细告诉了她,工资和待遇也给得最高,只希望她能尽心帮助陈润泽夺冠。
陈润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就连给我打电话也不再打视频电话,可看不见他的嘴型,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安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我头顶,我固执的不断给他拨打视频通话,终于在第十次他才接通,背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酒店。
陈润泽眉眼带着丝倦怠,拧眉问我。
“怎么了?”
很不耐烦的口气让我一瞬间都红了眼眶,声音也变得有些尖锐。
“厕所里有水声,是谁在洗澡?”
陈润泽不自觉眨动眼睛。
“明天金腰带比赛,我带了个学员来参观,他在洗澡而已,攸宁你别疑神疑鬼的。”
还不等我说话,他略显不耐烦的挂断电话。
“明天比赛,我要早点休息了,先挂了。”
屏幕黑下来,映照出我无措的脸,陈润泽知道我有多担心他,以前不管再小的比赛他都会提前告诉我,这次我竟然没有听见一丝消息。
我赶紧给他口中的学员打去电话,他睡眼惺忪的回答。
“陈哥开的两间房,他说分开睡休息得更好。”
一霎那,我心沉入谷底,发誓永远不会骗我的陈润泽,刚刚骗了我,手机滑落在地,我的肚子抽痛起来,身下的衣服完全被羊水打湿。
我颤抖着手拨打120,医生皱着眉说我状况不太乐观,需要家属签字手术。
我不断拨打陈润泽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到最后他甚至关了机,眼角的泪一直流个不停,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最后我咬牙拨通了姜甜的电话,她接通了。
可传来的却是男女交织在一起的呻吟,姜甜带着哭腔难耐的开口。
“润泽,我是不是很不要脸,明知道你有老婆还是不受控制的爱上你。”
4、
陈润泽声音暗哑却笃定。
“甜甜,我们是相爱的爱人,是我先对你动了情,有错的是我。”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支撑着身体替自己签了字。
再次恢复意识,我躺在病房里,医生面上带着焦虑。
“是龙凤胎,但他们状况不太好,你要随时做好前病危通知书的准备。”
墙上的电视正在直播陈润泽夺冠的一幕,只不过这次不是我陪在他身边,而是姜甜。
陈润泽高举着金腰带,抱着姜甜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两人互相对视,眼里全是对对方的爱恋,终于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陈润泽克制的亲吻上了她的头顶,却比拥吻更让人体会到他无法掩饰的爱意。
我心脏疼得揪成一团,自从爸爸去世后,陈润泽几乎变成了支撑我生活的全部,得知他变心的那一刻,我活着的信念也坍塌了,我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最后还是医生的话唤醒了我。
至少还有我的两个宝贝需要我,我挣扎着抓住医生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们。”
在我带着孩子出院那天,陈润泽终于赶了回来,他沉默着跪在我身前,我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让他滚。
“攸宁,我也有见孩子的权利。”
他没有关心我,也没有解释那一切,反而向我寻求权利,我被他气得头脑发晕,尖叫着拿刀捅进他的肩膀。
康康安安还不懂事,却能感受到父母之间的争吵,哭红了一张脸。
陈润泽没有管受伤的肩膀,却在我踉跄着靠近孩子,想用沾满鲜血的一双手抱起他们时,他推开了我。
“沈攸宁,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被推倒在地,手中的刀把我手臂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我惊慌得想再次上前。
“康康,安安妈妈在这里。”
却不能靠近,陈润泽和姜甜抱着我的孩子,戒备的看着我。
姜甜哭着开口。
“宁宁姐,他们既然出生了,就不能因为你的喜怒受伤,你再生气也不能伤害康康和安安呀。”
我呢喃着说我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宝贝,陈润泽冷冷开口。
“沈攸宁,你已经疯了,根本不适合抚养康康和安安。”
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我每个月甚至只能见他们一面,也许是我缺席他们的成长太多,康康和安安会说话之后,口中的妈妈一直叫的是姜甜。
我抱着他们乞求:“我才是妈妈呀,康康安安,我才是你们的妈妈呀。”
安安吓得哭起来,康康猛地把我推倒在地,戒备的看着我。
“我们的妈妈是姜甜,才不是你这个疯女人。”
绝望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再也忍不住,在网上大骂姜甜是小三,如何抢走了我的孩子,陈润泽本就有话题,当年他对姜甜领奖台上的一吻,还有很多人没有忘记。
许多人替我发声,当晚陈润泽出现在我面前,他手上拿着的是爸爸经营了一辈子的拳馆荣誉。
陈润泽声音很冷。
“和我签离婚协议,然后澄清你才是那个第三者,不然...我会用我冠军的名义,让你爸爸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骗子。”
龙凤胎也冲到我面前,用小小的手和脚不断打在我身上。
“坏女人,欺负我妈妈,我要打死你。”
因为他们才升起继续活下去的欲望就此破碎,我瘫软在地上,感受着内心的一片荒凉,哽咽着点头。
“好。”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我好久没看见康康和安安了。”
我笑着摇头,递给周爷爷一笔钱。
“辛苦您替我守着这个拳馆,以后不用麻烦你了,这些钱你拿去养老吧。”
送走周爷爷,我燃起火堆,把所有旧物都丢了进去,热气扑在我脸上,我面无表情的踹翻火盆,看着火焰逐渐吞噬掉整个房间。
意识渐渐散去,疼痛又让我找回一丝清醒。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在奈何桥头等我一起走,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心疼吧。
房梁坍塌的最后一刻,一道影子突然冲进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