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陈润泽的第十个结婚纪念日,我们签下了离婚协议。
除了爸爸留下来的那家拳馆,我什么都没要,包括我九死一生生下来的一对儿女。
我打开离婚协议,一目十行的看完,平静地签下名字。
并没有像陈润泽想象中那样纠缠不清。
陈润泽接过笔的动作一顿,声音有些暗哑。
“你什么都不要,以后怎么生活?”
“如果,你还想见康康和安安,可以给我说,我会同意的。”
我平静地摇头。
“不用了。”
毕竟从现在开始,我终于脱离困住我半生的身份和不被选择的痛。
既然没人再在乎我,我也能安心去找爸爸了。
1、
离婚证和结婚证的颜色一样红,我垂着眼睛看了半晌,惊觉自己已经想不起当年嫁给陈润泽的感受,唯余解脱的轻松。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陈润泽开着车,停在我身边。
我听见车门解锁的声音,他身后已经堵了几辆车,但他似乎很笃定我会上车,毕竟曾经为了和他的经纪人争夺他的副驾,我险些变成一个疯子。
但这次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喧嚣的鸣笛声抛在身后,让司机直接开到拳馆。
回到拳馆,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它因陈润泽而荣耀,也因陈润泽而破败,最后只留下满地灰尘和一个看门的老人。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才咧着没牙的嘴笑起来。
“小柔好久没回来了,你和润泽那小子过得还好吧?”
我笑着点头,没有告诉周爷爷,他亲眼见证幸福的一对爱侣,就在半个小时前划清了界限。
周爷爷拄着拐杖微微颤颤把我迎进拳馆,在仓库里翻出来一堆东西。
“你们当年走得急,好多东西都没带走,我都给你们留着,等你们老了再拿出来看,能再会议一遍幸福。”
我呆了呆,蹲下身翻看起这些陈旧的物品,小到一朵头花,大到一人高的相框,轻轻擦去它们表面的尘埃,就像擦去记忆里的灰尘。
原来我和陈润泽纠缠至今,竟然十八年了。
陈润泽小时候并不像现在一样是享誉世界的拳王,国际金腰带赛事的荣誉墙上,他一个人就占了一半位置。
其实小时候的陈润泽,胆小又爱哭。
他五岁的时候被人抛弃在路边,是哭着被爸爸捡回拳馆的,当时他浑身是伤,一只手不知道被谁打脱了臼。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被鼻涕眼泪糊满的脸,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鼻涕虫。”
陈润泽哭得更厉害了,爸爸不管怎么问他,他除了一个名字,怎么也不肯说出家在哪里,所以他在拳馆留了下来。
一边养伤一边看爸爸教别人练拳,我问他想不想上台试一下,他苍白着小脸摇头,见他拒绝,我就会把才在外面抓的小虫子丢在他身上,陈润泽又会红着眼睛哭起来。
我一时看呆了,他哭起来可真好看。
恶劣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我娇蛮地把他认作小弟,让他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
爸爸笑着看着我们打闹,眉宇间却藏着我看不懂的忧愁。
因为爸爸教得比别人更好,隔壁的拳馆眼红,竟然在一个晚上溜进了屋子,绑走了我,我被倒掉在树上,强迫自己不准哭,恶狠狠看着始作俑者。
他表情狰狞,掐着我的脖子逼爸爸自断双臂。
“手臂和女儿,你自己选一个。”
爸爸气红了眼,在我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拿着钢管,重重砸断了自己的右手。
我哭得几乎断气,拼尽全力想咬断他的喉管,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巴掌,打在我脸上一瞬间就让我耳鼻都冒出鲜血,世界也变得安静。
陈润泽冲上来想救我,被一脚踹飞。
“只会哭的废物,你连让我看一眼都没资格。”
噩梦的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我面色麻木的躺在病床上,陈润泽颤抖着身体,却没有再哭。
“宁宁,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2、
爸爸因为伤势,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拳馆变得衰败,爱哭的陈润泽扛起了支撑拳馆的重任,那天他跪在爸爸病床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一定会拿到金腰带的冠军,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
他很有天赋,每天早上五点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汗水混杂着血水滴在地上,他也再没流出一滴泪。
可就算这样,他第一次比赛也赢得很艰难,虽然击败了对手,可自己也遍体鳞伤,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来,我捧着他血肉模糊的脸,红了眼眶。
他反而会凑在我耳边安慰我。
“宁宁,不疼,真的不疼。”
因为那次绑架,我双耳虽然没有失聪,听力却减弱了很多,所以每次说话陈润泽都会凑在我的耳边,灼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让它变得滚烫。
“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
他拼了命一样参加比赛,不要命的打法为他赢取了一批粉丝,也让他拿下数不清的奖牌,每次胜利,他都会在我耳边讲了很多很多的话。
“宁宁,你的眼睛比星星还好看,你一辈子都看我好不好?看我拿下奖牌,把拳馆发扬光大。”
“宁宁,我爱你,你会不会也爱我?”
“宁宁,我要你一辈子幸福、开心,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宁宁,如果我拿下金腰带,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踮起脚尖吻在他唇边,悄悄说好。
拳馆没有生意,陈润泽需要营养,爸爸在医院需要医药费,我瞒着他典当了车子和房子,不肯让他为了钱的事情担心。
为了实现爸爸和陈润泽的梦,我捡起以前爸爸教我如何分析敌人的弱点的技巧,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回来熬夜扒所有可能变成陈润泽对手的比赛视频,把它们罗列出来和陈润泽一起练习。
虽然我们经常累得筋疲力竭瘫倒在拳击台上,可看着对方充满爱意的眼睛,只觉得生活充实有盼头。
终于,陈润泽站上了金腰带的拳击台,那场比赛是我这辈子不敢回忆的噩梦。
整个台上都涂满了鲜血,陈润泽几乎快失去所有意识,他断了一条腿,只凭借身体的本能在反抗。
我在台下,撕心烈的冲他大喊。
“陈润泽!你说好要用金腰带娶我的!”
奇迹发生在我们身上,陈润泽赢了,他单膝跪地把金腰带捧给我,对着摄像头向全世界向我求婚。
因为我听力弱,他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遍遍呐喊。
“沈攸宁,嫁给我!”
我们变成了全网最让人感动的情侣。
拳馆也因为这次冠军,很多人慕名而来,我期盼的希望爸爸能好起来,参加我和陈润泽的婚礼,但看见的却是爸爸含笑的尸体。
他不肯拖累我,也因为完成了毕生所愿,选择了死亡。
悲伤铺天盖地将我淹没,在爸爸的葬礼上,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和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陈润泽担心我,对我敞开心扉讲述过去,原来他会被丢在大街上,是因为他爸妈出轨,每个人都当他是拖油瓶,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那天他实在太饿了,偷偷去厨房吃了两个剩下的饺子,就被他爸爸打脱臼了胳臂,丢在大街上等死。
陈润泽捧着我的脸,贴着我的耳朵发誓。
“宁宁,你还有我,我们是对方唯一的亲人。”
那一刻我抱着他嚎啕大哭,终于找到了在世界上继续活下去的浮木。
3、
拳馆生意越来越好,陈润泽不仅给我买了更好的车和房,给拳馆换了更大的场地,还在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周爷爷见证下,给了我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后不久,我怀了孕,陈润泽不再让我去看他比赛,只是温柔的摸着我的肚子,眼里全是期盼。
“宁宁,你在家好好养胎,别让我们的宝宝被吓到了。”
我很担心他,他笑着指着拳馆里的一个生面孔,看起来像白莲一样柔弱的女生。
“她是拳馆新招聘的助理,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姑娘。”
她看见陈润泽的动作,小跑着上前介绍自己,对着我开口,发出一段模糊的音节。
“宁宁姐,我叫...。”
其实我没太听清她的名字,还是后面问别的学员才知道,她叫姜甜。
我求助的目光看向陈润泽,他为了维护我的自尊,从来不会让别人察觉到我听力有异常,以前所有自我介绍,陈润泽都会耐心的替我重复一遍。
可这次他没有看我,反而视线一直落在姜甜脸上没有移开分毫,他们自然而然的对话,默契的和对方击掌,我突然生出一股,我是插足他们之间格格不入的外人的错觉。
一丝恐慌涌上心头,伸出手拉住陈润泽的手。
“润泽...我没听清。”
但我话还没说完,他先拉着我坐上回家的车。
“宁宁,下一届金腰带又要开始了,我还要训练,你先回家休息吧。”
我愣愣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鼻尖有些发酸,可我知道金腰带的奖牌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能强行压下不安,反而帮助姜甜更快上手助理的事物。
陈润泽所有的喜好习惯,需要的训练强度,我都事无巨细告诉了她,工资和待遇也给得最高,只希望她能尽心帮助陈润泽夺冠。
陈润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就连给我打电话也不再打视频电话,可看不见他的嘴型,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安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我头顶,我固执的不断给他拨打视频通话,终于在第十次他才接通,背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酒店。
陈润泽眉眼带着丝倦怠,拧眉问我。
“怎么了?”
很不耐烦的口气让我一瞬间都红了眼眶,声音也变得有些尖锐。
“厕所里有水声,是谁在洗澡?”
陈润泽不自觉眨动眼睛。
“明天金腰带比赛,我带了个学员来参观,他在洗澡而已,攸宁你别疑神疑鬼的。”
还不等我说话,他略显不耐烦的挂断电话。
“明天比赛,我要早点休息了,先挂了。”
屏幕黑下来,映照出我无措的脸,陈润泽知道我有多担心他,以前不管再小的比赛他都会提前告诉我,这次我竟然没有听见一丝消息。
我赶紧给他口中的学员打去电话,他睡眼惺忪的回答。
“陈哥开的两间房,他说分开睡休息得更好。”
一霎那,我心沉入谷底,发誓永远不会骗我的陈润泽,刚刚骗了我,手机滑落在地,我的肚子抽痛起来,身下的衣服完全被羊水打湿。
我颤抖着手拨打120,医生皱着眉说我状况不太乐观,需要家属签字手术。
我不断拨打陈润泽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到最后他甚至关了机,眼角的泪一直流个不停,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最后我咬牙拨通了姜甜的电话,她接通了。
可传来的却是男女交织在一起的呻吟,姜甜带着哭腔难耐的开口。
“润泽,我是不是很不要脸,明知道你有老婆还是不受控制的爱上你。”
4、
陈润泽声音暗哑却笃定。
“甜甜,我们是相爱的爱人,是我先对你动了情,有错的是我。”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支撑着身体替自己签了字。
再次恢复意识,我躺在病房里,医生面上带着焦虑。
“是龙凤胎,但他们状况不太好,你要随时做好前病危通知书的准备。”
墙上的电视正在直播陈润泽夺冠的一幕,只不过这次不是我陪在他身边,而是姜甜。
陈润泽高举着金腰带,抱着姜甜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两人互相对视,眼里全是对对方的爱恋,终于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陈润泽克制的亲吻上了她的头顶,却比拥吻更让人体会到他无法掩饰的爱意。
我心脏疼得揪成一团,自从爸爸去世后,陈润泽几乎变成了支撑我生活的全部,得知他变心的那一刻,我活着的信念也坍塌了,我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最后还是医生的话唤醒了我。
至少还有我的两个宝贝需要我,我挣扎着抓住医生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们。”
在我带着孩子出院那天,陈润泽终于赶了回来,他沉默着跪在我身前,我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让他滚。
“攸宁,我也有见孩子的权利。”
他没有关心我,也没有解释那一切,反而向我寻求权利,我被他气得头脑发晕,尖叫着拿刀捅进他的肩膀。
康康安安还不懂事,却能感受到父母之间的争吵,哭红了一张脸。
陈润泽没有管受伤的肩膀,却在我踉跄着靠近孩子,想用沾满鲜血的一双手抱起他们时,他推开了我。
“沈攸宁,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我被推倒在地,手中的刀把我手臂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我惊慌得想再次上前。
“康康,安安妈妈在这里。”
却不能靠近,陈润泽和姜甜抱着我的孩子,戒备的看着我。
姜甜哭着开口。
“宁宁姐,他们既然出生了,就不能因为你的喜怒受伤,你再生气也不能伤害康康和安安呀。”
我呢喃着说我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宝贝,陈润泽冷冷开口。
“沈攸宁,你已经疯了,根本不适合抚养康康和安安。”
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我每个月甚至只能见他们一面,也许是我缺席他们的成长太多,康康和安安会说话之后,口中的妈妈一直叫的是姜甜。
我抱着他们乞求:“我才是妈妈呀,康康安安,我才是你们的妈妈呀。”
安安吓得哭起来,康康猛地把我推倒在地,戒备的看着我。
“我们的妈妈是姜甜,才不是你这个疯女人。”
绝望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再也忍不住,在网上大骂姜甜是小三,如何抢走了我的孩子,陈润泽本就有话题,当年他对姜甜领奖台上的一吻,还有很多人没有忘记。
许多人替我发声,当晚陈润泽出现在我面前,他手上拿着的是爸爸经营了一辈子的拳馆荣誉。
陈润泽声音很冷。
“和我签离婚协议,然后澄清你才是那个第三者,不然...我会用我冠军的名义,让你爸爸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骗子。”
龙凤胎也冲到我面前,用小小的手和脚不断打在我身上。
“坏女人,欺负我妈妈,我要打死你。”
因为他们才升起继续活下去的欲望就此破碎,我瘫软在地上,感受着内心的一片荒凉,哽咽着点头。
“好。”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我好久没看见康康和安安了。”
我笑着摇头,递给周爷爷一笔钱。
“辛苦您替我守着这个拳馆,以后不用麻烦你了,这些钱你拿去养老吧。”
送走周爷爷,我燃起火堆,把所有旧物都丢了进去,热气扑在我脸上,我面无表情的踹翻火盆,看着火焰逐渐吞噬掉整个房间。
意识渐渐散去,疼痛又让我找回一丝清醒。
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在奈何桥头等我一起走,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心疼吧。
房梁坍塌的最后一刻,一道影子突然冲进火海。
第二章
5、
拖着我冲出火海,新鲜空气灌入鼻腔的瞬间,我剧烈咳嗽起来,咳出黑色的烟尘。
“宁宁!宁宁!”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被烟雾刺痛的眼睛,对上陈润泽惊恐的脸。
他脸上沾满烟灰,头发被烧焦了一缕,昂贵的西装袖口冒着火星。
他疯狂拍打我衣服上残留的火苗,双手颤抖得厉害。
“你疯了是不是?!”
他嘶吼着,声音里是我许久未见的情绪——恐惧。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像破旧的风箱。
“放开我。”我说。
陈润泽没有松手,反而将我抱得更紧。“我不放!我不会再让你做傻事!”
“傻事?”我费力地推开他,踉跄着站直身体。
拳馆已经烧成一片火海,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陈润泽,你凭什么觉得我是在做傻事?对我来说,那是解脱。”
“我看到了离婚协议,看到了你什么都没要…”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
“恨你?”我打断他,摇了摇头。
“陈润泽,我不恨你。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太多感情。我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
消防员冲了过来,开始灭火。
闪烁的红蓝警灯照亮了我们之间的空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送你去医院。”陈润泽试图拉我。
“不需要。”我避开他的手,“周爷爷呢?”
“我让司机送他回家了,他没事。”陈润泽顿了顿。
“宁宁,跟我回去,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
“谈你怎么和姜甜在一起?谈你怎么抢走我的孩子?还是谈你如何用我父亲的声誉威胁我?”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插在我们之间。
陈润泽的脸色苍白,“那些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我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
“陈润泽,你知道吗?最可笑的就是,到现在你还觉得我需要你的解释。”
救护人员走过来,要为我检查伤势。
我拒绝了,只接过一瓶水,漱掉口中的烟灰味。
“我不会原谅你。”我看着陈润泽,一字一句地说。
“永远不会。”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那我们至少,至少为了康康和安安。”
我的声音冷下来。
“难道不是你一直教导他们叫我‘疯女人,现在装什么好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的心还是痛了一下。
但痛过之后,是麻木的空洞。
陈润泽怔怔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也许他确实是第一次认识这样的我,不再哭泣,不再祈求,不再为他的任何举动牵动情绪。
“你变了。”他喃喃道。
“是啊。”我转身,看着燃烧的拳馆。
“当一个人失去一切时,要么死,要么重生。我选择了后者。”
消防员控制了火势,但拳馆已经烧得只剩骨架。
我父亲的毕生心血,最终化为灰烬。
也好,我想。旧的羁绊烧干净了,新的路才能开始走。
我没有跟陈润泽走,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小旅馆。
用身份证登记时,前台小姑娘多看了我几眼。
我的脸被烟熏黑,衣服破烂,确实狼狈。
6、
洗了个热水澡,看着镜子里自己手臂和腿上被火燎出的水泡,我面无表情地涂上药膏。
疼痛让人清醒。
手机在火灾中幸存,虽然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我插上充电器,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陈润泽,还有几个陌生的号码。我划掉所有提醒,打开云存储。
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不是日记,而是证据。
陈润泽第一次夜不归宿的聊天记录;姜甜发来的挑衅短信,我孕期独自产检的照片。
孩子们第一次叫姜甜“妈妈”的录音,甚至还有那次在医院,陈润泽跪在我面前时,我偷偷录下的对话。
“攸宁,我也有见孩子的权利。”
“滚。”
“你别逼我。”
“陈润泽,是你在逼我。”
“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拳馆的荣誉,你爸爸的名声,都在我手里。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后还被人唾弃,就乖乖签了离婚协议,承认是你插足了我和姜甜。”
这段录音,我听了无数遍。每听一次,心就死一点。
直到彻底死去。
我继续翻找,找到了更关键的东西:陈润泽这几年的税务记录。
成为拳王后,他开了公司,投资了不少产业。
而这些记录显示,有大量资金流向不明。
这些文件,是我在他书房电脑里找到的。当时我只是想找他和姜甜在一起的证据,却意外发现了这些。
我拷贝下来,藏在云盘深处,从未想过会用上。
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陈润泽毁了我的人生,夺走了我的孩子,用我父亲的声誉威胁我。
他以为我会一直沉默,一直承受。
他错了。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位律师。不是离婚律师,而是擅长商业诉讼和名誉侵权的律师。
她叫林静,四十出头,短发干练,眼神锐利。
我带着所有证据去见她,在她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这些证据足够让陈润泽身败名裂。”林静看完后,平静地说。
“但你想清楚了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他的事业、名誉、甚至自由,都可能受到影响。”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但我要的不止这些。”
“你想要什么?”
“我要孩子的抚养权。”我说。
“我要陈润泽承认他对我做的一切。我要姜甜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我要我父亲的名誉被彻底澄清。”
林静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不容易。陈润泽是公众人物,有强大的团队和粉丝基础。而且,孩子们现在更亲近姜甜,法庭可能会考虑这一点。”
“我知道。”我握紧拳头。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关于姜甜的证据。”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幽灵一样生活在城市边缘。
陈润泽疯狂地找我,打不通电话就发短信,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哀求。
“宁宁,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孩子们想见你。”
“拳馆我会重建,以你父亲的名义。”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完就删,没有任何回复。
与此同时,林静的团队开始行动。
他们找到了姜甜的过去——她根本不是所谓的“专业拳击助理”。
而是某三流艺校辍学生,曾在一家夜店工作,和陈润泽的经纪人有过暧昧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姜甜和陈润泽经纪人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原来,姜甜接近陈润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目的是控制这位拳王,从他身上榨取最大利益。
“陈润泽知道吗?”我问林静。
“目前还不确定。”她说。
“但即使他不知道,他的经纪人也难逃干系。而作为受益人,陈润泽很难完全摆脱关系。”
“那就够了。”我说。
7、
选择公开的时机很重要。林静建议等陈润泽下一场比赛前夕——那时媒体的关注度最高,影响力最大。
巧合的是,三周后正好有一场国际邀请赛,陈润泽作为卫冕冠军出战。
比赛前三天,我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信息。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简单的图片和录音。
第一张:我和陈润泽的结婚证,以及他向我求婚时,拿着金腰带跪在我面前的新闻截图。
配文:“他曾说会用生命爱我。”
第二段:我孕期独自产检的照片,日期时间清晰可见。
配文:“他说要陪我去每一次产检。”
第三段:孩子们第一次说话的录音,他们叫的是“姜妈妈”。
配文:“我的孩子,却不认识我。”
第四段:陈润泽威胁我的录音。
配文:“用我父亲的声誉,换我的沉默。”
每一段发布间隔两小时,像定时炸弹,在网络上引爆。
一开始,陈润泽的粉丝疯狂攻击我,说我炒作、造谣、想红想疯了。
但随着证据越来越多,声音开始分化。
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我的手机被打爆,旅馆门口蹲守了记者。
林静为我安排了另一个住处,并召开了小型发布会。
发布会上,我素颜出现,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手臂上的烧伤疤痕清晰可见。
我没有哭,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讲述了我的故事。
从五岁那年认识陈润泽,到我们一起撑起拳馆,到他拿到金腰带向我求婚。
到我怀孕后发现他的背叛,到孩子们被夺走,到最后他用我父亲威胁我签下离婚协议。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最后,我说。
“我只是想让真相被看见。陈润泽先生,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至于其他,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发布会视频在网上疯传。
这一次,舆论彻底倒向我这边。
陈润泽的公司紧急公关,但效果甚微。
他的经纪人被曝出涉嫌欺诈和挪用资金,警方已经介入调查。
姜甜的过去被扒得干干净净,她连夜删除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不知所踪。
比赛前一天,陈润泽终于露面了。
他在训练馆外被记者围住,脸色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沈攸宁说的都是真的吗?”记者尖锐地问。
陈润泽沉默了很久,最终对着镜头说:“我想见她一面。”
林静不建议我去,但我还是去了。
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见面的地方是当初我们结婚的教堂,现在已经废弃,准备拆除。
讽刺的是,这里曾见证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陈润泽站在圣坛前,背对着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短短几周,他像老了十岁。
眼中有血丝,下巴有胡茬,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你来了。”他说。
“你想说什么?”我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那些证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重要吗?”
陈润泽苦笑,“不重要。只是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多。我一直以为你永远都会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叫我‘润泽哥’的小女孩。”
8、
“那个小女孩死了。”我说,“被你杀死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姜甜的事,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她和经纪人的关系。她是后来才告诉我的,但那时我已经。”
“已经爱上她了?”我替他说完。
陈润泽没有否认。
“她很像年轻时的你,倔强、不服输,眼睛里像有星星。但你不是,宁宁,你变了。怀孕后的你总是疑神疑鬼,情绪不稳定,我觉得喘不过气,”
“所以是我的错?”我平静地问。
“不,是我的错。”他终于承认,“我不该逃避,不该撒谎,更不该用你父亲威胁你。我只是害怕失去一切。我的事业,我的形象,我的…”
“你的孩子。”我替他说完,
“你怕我把孩子带走,所以你抢先一步,让他们恨我,让他们认为我是个疯子。陈润泽,你知道吗?这比你和姜甜在一起更让我心碎。”
他的眼眶红了。
“孩子们,他们很想你。安安昨天问我,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们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真相。”我说。
“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为了另一个女人,夺走了他们的亲生母亲。告诉他们,他们的‘姜妈妈’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陈润泽颤抖起来。“宁宁,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会和姜甜断绝关系,我会把孩子们还给你,我们还是一家人。”
“不可能。”我打断他。
“陈润泽,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就像这间教堂,马上就要拆了,重建的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熄灭。“那你想要什么?钱?房子?我可以给你一切。”
“我只要两样东西。”我说。
“第一,孩子们的抚养权。第二,我父亲的名誉。公开澄清,你当年是用他的声誉威胁我,他从未有过任何不当行为。”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失去的会更多。”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他和经纪人的对话,关于如何做假账逃税,如何收买裁判赢得比赛,如何操控舆论。
陈润泽的脸色彻底白了。“你从哪里…”
“你书房,你忘了?”我说。
你总说我不懂你的事业,所以我自己学了。学怎么看账,学怎么分析比赛,学怎么识别谎言。陈润泽,我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已经说过了。抚养权和澄清声明。如果你同意,这些录音我会销毁。如果你不同意,明天它们就会出现在警方和各大媒体的邮箱里。”
沉默在空旷的教堂里蔓延。
夕阳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陈润泽抬起头,眼中已无光。“我答应你。”
陈润泽履行了承诺。
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长篇声明,承认了所有事情。
和姜甜的关系、用我父亲威胁我、误导孩子们对我的认知。
他向公众道歉,向我道歉,向我父亲道歉。
同时,他签署了抚养权转让协议,康康和安安正式回到我身边。
孩子们一开始很抗拒,他们被灌输了大半年“妈妈是疯子”的观念,一时难以改变。
但我有耐心。我陪他们玩,给他们讲故事,带他们去游乐园,慢慢重建信任。
一个月后,安安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妈妈”,不是姜甜,是我。
我抱着她,泪流满面。
9、
陈润泽的事业一落千丈。
赞助商解约,比赛资格被取消,拳王头衔被剥夺。
他和经纪人的税务问题被立案调查,面临巨额罚款甚至牢狱之灾。
姜甜消失了,有人说她去了国外,有人说她回了老家。
无论如何,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拳馆的废墟被清理后,我在原址上建了一个小花园,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平。
周爷爷经常来打理,他说这样挺好,安静。
我租了一套小公寓,和孩子们一起住。白天送他们去幼儿园,晚上接他们回家,周末带他们去公园。
生活简单而平静。
林静成了我的朋友,偶尔会来家里吃饭。
她说我变了很多,变得强大、独立、清醒。
“你后悔吗?”有一次她问我。
“后悔爱过陈润泽,后悔为他付出那么多?”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那些经历让我成为今天的我。而且,如果没有爱过他,就不会有康康和安安。他们是上天给我的礼物,是我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
“那你恨他吗?”
“曾经恨过,但现在不了。”我看着窗外,孩子们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戏。
“恨太累了,我要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爱我的孩子,爱我自己。”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来自监狱的信。是陈润泽写的。
“宁宁,展信佳。这里的生活比想象中平静,反而让我有时间反思过去。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关于我犯的错。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我知道,时光不会倒流,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我只希望你和孩子们能幸福。另外,拳馆的地契我找到了,随信附上。它本来就该是你的。祝好。润泽”
我拿着地契,去了那个小花园。
周爷爷正在浇花,看见我,笑眯眯地招手。
“小柔来啦,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是啊,花开得多好。
灰烬之中,终有新生。
我把地契收好,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这里建一个真正的拳馆。
不是为荣誉,不是为名利,只是为了让父亲的精神传承下去。
但现在,我要回家了。
家里有两个孩子在等我,叫着我“妈妈”。
夕阳西下,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盈。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解脱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伤疤继续前行。
不是祈求被爱,而是学会爱自己。
陈润泽曾是我生命的全部,但现在,他只是我人生故事中的一个章节。
一个痛苦但必要的章节,让我成为今天的自己。
而今天,我很好。
未来,会更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