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5:07:17

来了。

她不仅要折辱我现在的身份,还要将我血淋淋的过往扯出来,在众人面前鞭笞。

席间知情的、不知情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探究、怜悯、幸灾乐祸。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夫人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用平稳甚至带点谄媚的声音回答,“柃娘命贱福薄,哪里有幸见识过京中贵人。此生能得见夫人与诸位大人风仪,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哦?是吗?”庄芙拉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贺驭洲和岑誉安,“可我怎觉得,柃娘你看我夫君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呢?”

这句话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贺驭洲终于抬眼,冷冷地看了庄芙一眼,带着警告。岑誉安也停止了把玩扳指,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我笑了,笑得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夫人莫要取笑。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人一般的人物,柃娘一介风尘女,怎敢有半分亵渎之心?不过是……被殿下天威所慑,多看了两眼罢了。若夫人不喜,柃娘这就自剜双目,向夫人赔罪。”

说着,我作势抬手,向眼睛探去。

“够了!”贺驭洲低喝一声,声音里压着怒气,不知是对庄芙,还是对我。

席间气氛陡然凝滞。

庄芙脸色微微一白,似有些懊恼自己玩过了火,触及了贺驭洲的底线。她勉强笑了笑:“柃娘说话真是有趣,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那场游船献唱,最终在不尴不尬中结束。‌‍⁡⁤

我抱着琴盒,低着头,跟着引路的仆役退出画舫。身后似乎有目光如芒在背,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教坊司我那间简陋的屋子,关上门,我才允许自己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怕,是恨,是汹涌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恨意。

三年了,我以为伤口已经结痂,可以麻木地活下去。可他们一出现,轻易就揭开了那层疤,露出下面从未愈合的溃烂血肉。

晚上,我租住的那个临河小院格外安静。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冷冷清清。我坐在镜前,一点点卸去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容颜。指尖抚过眼角细纹,才二十二岁,却仿佛已经苍老了一生。

忽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声,停顿,又两声。

不是坊里姐妹的节奏。

我心头一紧,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我。”

岑誉安。

呵,果然来了。

我没有立刻开门,指尖在门栓上摩挲,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岑……岑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找到这里?若是被人瞧见,怕是对您官声有碍……”

“开门。”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命令式的烦躁,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温言哄我的竹马判若两人。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拔开了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一道身影便闪了进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岑誉安反手迅速关上门,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月光下,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京城贵公子般的俊朗,只是眉眼间沉淀了些许官场磨砺出的深沉与冷硬。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懊悔?

“枝吟。”他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我后退一步,低下头,做出惶恐的姿态:“岑大人折煞柃娘了。柃娘早已不是江枝吟,只是教坊司的柃娘。”‌‍⁡⁤

“别跟我来这套!”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你以为你换了名字,躲到江南,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就能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

我吃痛,却不敢挣扎,只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看着他,楚楚可怜:“岑大人,当年是您亲自下令将我锁起来的,是您说我不懂事,要学乖。如今柃娘已经很乖了,不敢再痴心妄想,不敢再胡言乱语,只求苟活而已。您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我的眼泪是真的。为曾经那个愚蠢痴恋的自己,也为此刻必须演戏的屈辱。

岑誉安看着我簌簌掉落的眼泪,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些,眼神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情绪覆盖。他抬手,似乎想擦我的泪,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当年……是我考虑不周。”他别开眼,声音晦涩,“驭洲刚复位,局势不稳,庄家势大,庄芙又咬死是她救的人,证据都指向她……我们需要庄家的支持。你那时闹得太厉害,满城风雨,只会让驭洲更难做。”

好一个“考虑不周”,好一个“局势不稳”!

我险些笑出声,却硬生生忍住,只让眼泪流得更凶,声音破碎:“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被夺走一切,活该像条狗一样被锁起来?岑誉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的……那些话,都喂了狗吗?”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真实的凄厉,刺破了我伪装的柔弱。

岑誉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我,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枝吟,我……”

“别叫我的名字!”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紧自己,“从你们选择庄芙、把我踩进泥里的那一刻起,江枝吟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柃娘,一个可以为了五十两银子卖笑唱曲的贱籍女子!”

“你别这样说自己!”岑誉安上前一步,想拉我,又被我眼中的恨意刺得停住。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哄劝,“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次南下,我本就打算找你。枝吟,跟我回京城吧。我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住着,不会再让人欺负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让我回去?安静地住着?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是继续被他“保护”起来,直到彻底消失?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怔忡恍惚的神色,像是被他的话触动,又像是陷入回忆的迷惘,喃喃道:“回去?回哪里去?江家没了,京城……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有。”岑誉安抓住我话语里的松动,急切道,“我在京郊有处别院,很清净,没人知道。你可以住在那里,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枝吟,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他哪来的脸!

我垂下眼,掩住眸底的冰寒,声音细若蚊蚋:“那……庄芙呢?太子殿下呢?他们若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岑誉安打断我,语气笃定,“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岑誉安了。我有能力护住你。至于驭洲……”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如今眼里心里只有庄芙和她的‘救命之恩’,还有他的太子之位。他早就忘了你,你也不必再念着他。”

好,很好。我得到了第一个确认:贺驭洲对当年真相,或许并非完全“不知情”,他只是选择了对他最有利的“相信”。

而岑誉安,对我有愧疚,有不甘,还有那可笑的、迟来的“占有欲”。

这,就够了。‌‍⁡⁤